江面风平浪阔。
三座浮桥稳稳横架江水之上,巨木铺排紧实,粗缆牢牢牵住两岸地锚,桥面宽阔平整,彻底打通南北通路。
北岸江岸,架桥士兵尽数撤回阵内。数万大军沿堤列立,旌旗排布整齐,原地按甲待命。
江对面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南岸所有临水哨卡、沿线游哨,开始逐步后撤。
沿岸一线滩涂,很快撤得干干净净,连零星值守的兵影都看不到。
视线往南延伸三里,地势缓缓抬升。
整片缓坡原野上,孔雀王朝四军大阵铺开连片黑影。战象、战车、步甲阵营层层叠叠,范围极广,静静驻扎在远处平地。
距离拉开得极刻意。
他们把近处整片河滩全部空出来,只留远处主力大阵压阵,摆明留出大片开阔地,等着大军渡江铺开阵势,再做决战。
北岸高岗。
折兰骨立在高处,身旁几名高级将领随侍左右。
众人都看着南岸的布势,没人开口。
对峙许久,折兰骨侧身,对身旁一名校尉低声交代军令。
这套调度不是战前既定计划,是临场观敌之后,临时定夺。
“带本部五千步卒,轻甲简装,多带锹锄器具。”
“即刻渡河南下,止步临水滩涂。”
“不主动向前探敌,不寻对方缠斗。落地就地掘壕筑障,稳住前沿立足地即可。”
“敌军若压阵逼近,不必死战,直接收队回撤北岸。”
校尉领命,转身下岗调兵。
片刻,北岸阵中一校兵马整齐开出。
五千步兵卸去重甲负担,随身只带兵刃、锹锄,队列笔直,踩着浮桥稳步向南开进。队伍行进规整,全程安静沉稳。
三里外的孔雀军瞭望岗,第一时间发现江面异动。
消息快速传回本阵。
南国大阵没有出兵拦截。
整片阵营反倒轻轻向后挪动一段距离,再度放宽身前空地。
敌军姿态直白简单。
小股兵马不屑去打,零星纠缠没有意义。他们要的是北岸主力尽数渡江,要一场彻底的正面决胜。
片刻功夫,五千汉军全数踏上南岸空滩。
队伍上岸之后,没有结攻防战阵。
各级队官当场分划地段,士卒四散分开,屈膝落锹。
滩涂之上,此起彼伏的掘土声响起。
老兵动作熟练干脆,挥锹翻土、堆垒矮障、分段挖设浅壕,步骤利落,全是常年野战筑营的本能章法。一条条笔直壕沟顺着江岸铺开,层层格挡,慢慢织出一片简易前沿阵地。
近处河滩,汉军埋头筑壕,步步扎稳脚跟。
远处三里开外,孔雀王朝连绵大阵静静蛰伏,黑压压一片,遥遥盯着滩涂上的一举一动。
一边从容筑垒、步步蚕食,不求速战。
一边隐忍观望、自持强盛,只待主力。
大江流水默然东去。
南北两军隔野对峙,只一场无声的阵势拉扯,把战局稳稳卡在临界点。
南帅空等临江野,只疑小卒怯阵壕
三里外缓坡原野,孔雀四军指挥中枢稳驻大阵核心。
秋日南国无酷夏蒸涝,却日日天光炽烈,日晒灼人。连片军阵静卧旷野,数万甲士、成群战象、列阵战车尽数蛰伏不动,整副姿态,都是腾空战场、静待决战的隐忍架势。
最高处的主将战车上,长杆撑起圆形旛伞,稳稳遮住顶头烈日。苏亚杰手扶车沿,静立伞下,目光遥遥锁死对岸河滩。
身侧十余辆副车依次排开,各部副将、象兵统领分列而立。战车边土坑蓄水浸着陶瓮,凉透的甘蔗汁盛在铜杯中,流转着清甜凉意,稍稍消解旷野日晒的燥热。
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盯着近处滩涂上的小小人影。
五千汉卒落地许久,不挑衅,只埋头挥锹掘土。
原本平整空旷的临江滩地,一条条壕沟不断延展、合围,慢慢挖出一圈规整的环形沟垒,矮土障层层夯实,硬生生在孔雀军让出的决战旷野里,箍出一方独立的简易营盘。
僵持的寂静里,身侧副将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发问,语调带着南国军人直白的困惑。
“主帅,这些外来人打法怪异。”
“我们把整片河滩尽数让开,腾出足够大的场地,等他们主力渡江列阵、堂堂对决。可他们大费周章修好三座长桥,只过来区区五千人,整日只会挖土筑沟。”
另一名象兵统领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轻视。
“依我看,他们就是胆怯。”
“明知我四军大阵在此,神象战车威势滔天,不敢大举压上。挖沟筑障,不过是怕我军骤然突袭,给自己留一点自保的依托。”
众人低声议论,满心别扭。
眼前局面,让所有孔雀将帅都无从下手。
大军阵势已经完全铺开,战场也尽数腾空,憋着一口决胜的气势,足足等候多日。可等来的不是倾巢来犯的敌军主力,只是一群埋头挖坑的步卒。
苏亚杰目光沉沉望着滩涂,神色平稳,心底早已权衡透彻。
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带着根深蒂固的高傲与战术执念。
“不必动。”
“我军蓄势至此,求的是一战尽灭北疆外敌,不是零碎清剿小股游兵。”
“此刻出兵,五千轻卒见势不对,即刻转身回撤。三座浮桥通路通畅,片刻就能全数退回北岸。我军扑空一场,白白暴露势态,打草惊蛇。”
“一旦他们心生畏惧,从此固守北岸、不再大举渡江,北岸就会被他们常年蚕食、慢慢扎根,再无决战之机。”
一众将官纷纷颔首,无人反驳。
他们的思路始终如一,简单且固执。
要打,就打灭国破敌的大胜。
要杀,就杀尽数渡江的主力。
区区五千怯阵小卒,赢了算不上军功,反倒断送天赐战机,得不偿失。
整座南国庞大军阵,只能继续隐忍,眼睁睁看着对岸汉卒从容施工。
日头缓缓西斜,白日炽烈的天光慢慢柔和下来。
滩涂上的环形壕沟彻底合拢,壁垒规整、格局成型,一方稳固的前沿小营稳稳扎在南岸滩头。
劳作整日的汉卒有条不紊收齐器具,列整队伍,从容转身踏上浮桥,稳步撤回北岸,不留一人滞留在南岸空地。
一整天对峙。
只留下一方崭新的沟垒阵地,空荡荡横在临江滩涂,刺眼又突兀。
旷野之上,孔雀军一众将帅望着空荡滩涂,满心憋屈无处抒发。
普拉沙斯塔低声嗤笑,语气满是鄙夷与不耐。
“一群胆小的异乡人。”
“修得通天大桥,却只敢派小卒偷偷挖坑,整日畏缩不前,全无堂堂军旅的气魄。”
“躲在沟里求安稳,不敢正面直面我朝王师。”
苏亚杰望着江面静谧的三座浮桥,沉声道。
“不必躁怒。”
“他们越是谨慎畏缩,越能证明心底忌惮。”
“今日只是试探,来日必然主力尽出。我们继续守在此地,空出战场,静待他们倾巢南渡。”
“等大队人马踏上这片滩涂,再无退路之时,我军全军齐出,一举踏平所有沟垒,全歼来寇。”
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晚风扫过旷野军阵。
南岸数十万孔雀雄师,依旧僵守原地。
空有磅礴威势,只能陪着对手耗在无声的僵持里,满心高傲,却只能静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决战。
北岸江岸,旌旗归阵,士卒休整。
折兰骨立在高岗,望着南岸空荡荡的滩涂、远处蛰伏的庞大敌阵,眼底只剩一片了然的沉稳。
这一日的无声拉扯,胜负早已暗藏。
对方贪大逐胜的执念,已然彻底被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