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德拉伐尔纳,主将幕府。
巡城归来,街市间百姓俯首恭顺的画面,始终萦绕在折兰骨心头。只凭街边路人的只言片语,尚且不足以摸清此方土地民情的根由。他传令部下,在城中寻访,带来一名本地的婆罗门。
这人身披浅色粗麻织就的长袍,额头绘着赭色的纹饰,被士卒引至幕府的偏室。随军译者立于一旁,充当两人言语的桥梁。
折兰骨没有绕弯,径直问出心中的疑惑。
“城中百姓见到我军,尽数躬身避让,心中是畏惧刀兵,还是另有缘由。”
婆罗门神色平静,并无惶恐,经由译者缓缓回话。
“世间生灵自有瓦尔纳划分,乃是亘古的定数。婆罗门司祭祀,刹帝利掌刀兵、守护疆土,吠舍耕耘经商,首陀罗劳作服役。每个人今生的位置,皆是前世业报所得。”
“底层之人,生来便安于自己的位置。他们并不专一效忠某一位君王,他们敬畏居于上层的力量。如今将军麾下将士勇武,执掌了这座城的武力,在寻常百姓眼中,你们便是新的刹帝利。”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而冰冷。
折兰骨静静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
原来如此。
百姓忠于的不是孔雀王朝,不是苏亚杰,而是这套尊卑有序的秩序。只要居于上层的武士集团被击溃,底层的民众不会掀起誓死的抵抗。
但这份顺从同样脆弱。
倘若掌兵者肆意凌辱下层,打破了万民心中对秩序的期许,安稳便会转瞬消散。
折兰骨遣赏了这名婆罗门,派人将他送回城中。
心中所有的揣测,此刻都得到了印证,一套清晰的方略已经成型。他即刻传令,召卜枭、乌桓烈与各部裨将、都尉,到正厅议事。
片刻之后,诸将身披甲胄,陆续入帐,分列两侧。
折兰骨立于帅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平淡,只说出已经确认的事实。
“昨日巡城,诸位都见过城内百姓的姿态。我寻本地婆罗门问询过,此地之人,心中自有尊卑的定数。他们敬畏执兵的上位者,而非固守旧朝。”
“真正愿意和我们死战的,只有孔雀那一支刹帝利组成的四军。等到这支主力被击破,此地的民众,便是我们治下的子民。”
“所以不扰民的军令,不能再流于口头,往后必须落到实处,不留松弛的余地。”
众汉军将领神色肃然,静静听受。
折兰骨的视线转向乌桓烈。
“你部三万草原骑兵,依旧屯驻城外十里。自今日起,你本人常驻城外大营,不得入城。营中士卒管束、大小调度,由你亲自坐镇,与部下同吃同住。”
乌桓烈身形微微一顿,城外营区简陋燥热,种种难处瞬间掠过脑海。但军令在前,并无争辩的余地,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军令落下,乌桓烈抱拳领命,眼底却压着一层藏不住的郁色。
他心里透亮。
城内蓬德拉伐尔纳市井富庶,屋舍规整,瓜果充盈,风气凉爽安逸。可城外十里的骑兵大营,扎在荒草热风之间,帐幕低矮闷热,白日烈日烘烤,夜里燥气不散,无水榭市井之乐,无半分安逸可享。
驻守城外本就已是约束,如今连他主将也被明令不得入城半步,等于全军上下,彻底被钉死在这片荒郊营地。
心中万般不愿,却半句不敢外露。
军法如山,折兰骨的决断从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乌桓烈转身出幕府,带着随身亲卫,策马出城。一路行来,身后繁华城邑渐远,前方旷野荒草连天,热风扑面,愈发燥闷。
抵达骑兵大营时,营中氛围沉肃压抑。
早前几批私自偷跑出营、试图就近游荡的士卒,刚受过鞭刑,伤痕犹在,人人心存忌惮。连日锁营禁足,三万草原健儿天性奔放,被死死困在帐区之内,不得肆意驰骋、不得外出游荡,心底积满憋屈,个个面色烦躁,却无人敢再妄动。
整座大营,看似整齐肃静,实则暗流攒动。
乌桓烈翻身下马,踏入营区。他目光扫过周遭闷热的帐幕、晒得发蔫的值守士卒,看尽这片荒营的艰苦窘迫。
随即传令,召集全军所有中低层将校即刻齐聚中帐。
片刻之间,各级队官、校尉尽数到齐,分立帐下。
乌桓烈立在帅位,没有多余铺垫,嗓音粗粝沉硬,带着草原武将最直白的煞气,开口训话。
“你们都看清楚。”
“从前,我还能偶尔入城理事,留几分松动。今日起,主帅军令落地,老子常驻大营,与你们同吃、同住、同熬苦日子。”
他目光凌厉扫过众人,字字压人。
“老子都陪着你们在荒郊受苦。你们底下的人,谁还敢藏怨言?谁还敢心生不满!”
帐下将校无人抬头,尽数屏息听令。
乌桓烈声调再沉一分,抛出最狠的底线,彻底锁死军纪。
“往日有人私自出营,我只鞭罚惩戒,留你们性命。”
“但今日不同。”
“主帅新令,安民为根,军纪无赦。从今往后,谁敢再私离营区半步,谁敢滋扰民间、触犯规矩——”
“不再鞭责,直接斩首。”
一句话落,帐内气氛瞬间冻得僵硬。
所有人心里彻底清明。
这一次不是口头约束,不是轻微惩戒。
是真真正正、掉脑袋的铁律。
乌桓烈盯着众人,冷声收尾。
“回去告诉各自麾下士卒。
我陪你们共苦,你们就给老子安分守命。
谁坏大局,谁就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众将校齐齐躬身,沉声应命。
“喏!”
荒野大营之内,最后一丝侥幸之心,彻底被掐灭。
三万草原骑兵,自此被死死锁在旷野营地,内外肃然,再无半分躁动乱象。
南北对峙的七十里旷野北侧,汉军后方,彻底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