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腹地安稳既定,粮秣自给、商路初开,后方再无掣肘。汉军所有精力,尽数收拢,投向南方七十里旷野之外的穆格尔防线。
连日之间,折兰骨轮番派出多路斥候,分班轮换,昼夜探察。
小队轻骑散入苍茫旷野,远抵敌营外围,绕遍周遭坡地、河谷、驻营区域,不敢近接交战,只隐于暗处,细细摸清山川地势、敌军布防、兵马分布,逐日带回详实探报。
数日情报汇总,一幅清晰且凶险的战局格局,彻底摆在汉军诸将眼前。
穆格尔城,并非寻常河谷城邑。
它整座坐落于整片南疆旷野最高的连片高地坡顶。地势天然隆起,四面皆是由北向南缓缓抬升的长缓坡地,无任何低洼遮蔽、无山林隐匿。凡人马推进,自北向南逼近城池,全程皆是正面仰攻态势。
更绝人工修筑层层加码。
孔雀王朝经年加固城垣,墙基借高地山势再起丈余高墙,垛口、箭塔、投石机阵位全部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北向旷野。
对攻城一方而言,这是天生死地。
仰攻冲锋,士卒全程暴露,阵型无处隐蔽,进退皆在城头军械的覆盖范围之内。
孔雀四军主力,并未龟缩城内死守。
伽贾象兵、罗塔战车、图朗加骑兵、精锐帕达步兵,尽数屯驻在穆格尔高地外围坡脚环形区域。
主力紧贴要塞,却不入城,保留完整野战机动能力。
斥候探报清晰写明敌军战术姿态:
野外主力可随时列阵迎击、可伺机侧后突袭。一旦野战局势不利,全军短距急撤,转瞬便可退回高地要塞,闭城固守。
至此,折兰骨彻底看清对方整套防御逻辑。
不可贸然强攻要塞。
若汉军贸然全军压上,仰攻坚城,阵型拉长、重心前置、全力扑城。
彼时城外数万孔雀主力不参与守城对轰,只从侧翼、坡地间隙杀出,直击汉军后侧与阵腰。
前有高墙投石箭雨压顶,后有战车象兵铁骑腰斩。
幕府厅堂之内,诸将看着案上地势舆图,人人神色凝重。
如今方才知晓,苏亚杰根本不打算单纯拼野战力。
他依托高地天险,坚城要塞,外环机动主力,布下了一套守攻兼备、进退自如的完整防御体系。
七十里旷野坦荡无遮,连日斥候探尽地利虚实,前路再无隐秘。
折兰骨定策试探,不求破敌,只为验战力、观将心、测敌军进退章法。
军令传下,卜枭领十万汉军步卒主力开出蓬德拉伐尔纳,全线南压,直抵穆格尔高地北坡外围。大军不求急攻坚城,只在坡下平坦地带结阵,兵甲列如长墙,目标直指孔雀军驻守的坡脚外围前沿营垒。
与此同时,乌桓烈率领三万草原弓骑分走两翼,散作游骑阵形。
草原骑兵不结重甲死阵,人人持弓挎刃,马队疏密错落,沿战场左右两翼铺开,游走警戒,专司机动牵制、临场断后。这支连日被锁在荒营、久蓄躁动的部族兵马,终于得临战阵,军心昂扬,马性奔腾,只待战局动静。
坡上高地,穆格尔要塞静立如渊。
苏亚杰立于前沿望台,俯瞰下方汉军结阵全过程,神色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汉军阵成,没有拖沓。
卜枭手持令旗,中路步卒稳步推进,踏过旷野短草,压向孔雀外围防线。
两军前阵瞬间接锋。
孔雀军前沿尽是精锐帕达步兵,列密盾长戈阵,就地固守,直面汉军冲锋。
不同于南疆零散乡兵的孱弱,这批刹帝利嫡系武士军纪严整、搏杀凶悍,盾阵咬合无缝,长戈齐刺密集。汉军前队冲锋撞入敌阵,预想的一冲即溃并未出现,双方死死僵持在坡下平地,刃甲交击之声连片炸响。
汉军正面步步推进,却每一寸都要付出血损。僵持片刻,前队士卒死伤渐增,攻势势头缓缓滞涩。
就在中路步兵被死死拖住的一瞬,战场变局陡生。
高地两侧的隐蔽谷道之内,陡然冲出大批罗塔战车。
车轮碾压大地,声响轰鸣,每一辆战车搭载数名戈刃武士,速度极快,借侧向地势迂回杀出,目标精准锁定汉军步兵大阵的左右腰侧。
苏亚杰的战术极其清晰。
正面步兵死守耗敌,两翼战车高速切阵,只要击穿汉军侧翼,便可割裂大阵、分段围杀,将试探进攻的汉军直接击溃在坡下。
危局瞬息成型。
不等战车贴近阵身,战场两翼的乌桓烈部骤然动了。
三万草原弓骑不与战车近身肉搏,借着马匹极致机动性,骤然四散游走、迂回穿插,死死缠上孔雀战车编队。
马队忽近忽远,绕着战车阵形高速游走,骑手俯身引弓,漫天箭矢斜落,专射挽马、御手、车轴薄弱之处。
罗塔战车冲击力冠绝野战,却最怕灵活游骑拉扯。
贴身的箭雨压制之下,战车冲锋节奏大乱,想要提速冲阵,便会暴露侧面软肋;想要结阵防御,又被骑兵不断拉扯调动,始终贴不上汉军步兵主阵。
战场局势瞬间被稳住。
卜枭冷眼纵观全局,心中已然通透。
此战试探目的已然尽数达成。
其一,孔雀四军野战硬实力极强,正面步卒坚韧不拔,绝非一触即溃的杂牌,是实打实的精锐劲旅。
其二,苏亚杰战法老练、攻守兼备,正面稳顶、侧翼突袭,章法滴水不漏。
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并无意义。
卜枭当即落旗,鸣金收兵。
汉军前队步步后撤,结阵自保,有序脱离缠斗,不求反攻,只求完整退出战场。
乌桓烈见状,即刻调整骑阵,以弓骑压在最外,持续箭射牵制,为步卒后撤兜底掩护。漫天箭幕死死挡住孔雀军可能的追击,将敌军压制在原阵地之前。
片刻之间,十万汉军步卒全数脱离交战区域,缓缓向北收拢阵列。
坡上苏亚杰目视汉军后撤全程,麾下诸将纷纷请命,恳请率军全线追击,趁敌受挫、阵型不稳,掩杀斩获大胜。
苏亚杰立在高台,面色冷肃,只吐一道军令。
“止。”
“全军归位,不许出营追袭半步。”
他看得通透。
汉军看似小败,实则阵型未崩、军心未乱,两翼游骑完整无损,分明是试探完毕、主动撤兵,绝非溃逃。旷野无险,远追必中敌谋,与其贪小利陷入未知陷阱,不如固守高地联动之势,以不变应万变。
军令落下,杀出谷道的罗塔战车尽数折返,前沿帕达步兵收阵回防。
孔雀军稳稳守住外围营垒,借着此战小胜稳住声势,却自始至终,没有踏出旷野一步。
坡下旷野,汉军全数撤至安全地带。
一场短促的试探战落幕。
汉军小有折损,未伤根基,却彻底摸清了穆格尔守军的真实战力,更看透了苏亚杰沉毅隐忍、无懈可击的为将心性。
诱敌之计,初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