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旷野余烬,数十万汉军徐徐退回蓬德拉伐尔纳驻营。
这一日不算惨败,中军阵列虽被象兵踏破,各部却始终严守军纪,交替掩护、有序后撤,未出现半分溃逃乱象。伤亡看着寻常,折损不过数千,相较于大规模阵战,本属可承受范畴。
可无人知晓,真正的劫难,才刚刚随残兵入营,悄然降临。
夜色覆落营地,整座汉营没有战后归防的嘈杂,只剩一片压得人心发闷的死寂。寻常战事过后,伤兵呻吟、士卒整顿皆是常态,今夜连巡夜兵卒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层莫名的惶然。
重心皆聚于城南连片的伤兵营帐。
往日战后伤营,虽有哀嚎痛楚,却条理分明。贯通箭伤、劈砍刀创、磕碰骨伤,军医各司其职,清创、止血、敷金疮药、缠麻布,十之七八的伤者皆能稳住伤势,慢慢休养愈合。
今夜全然不同。
帐内铺地草席层层相连,密密麻麻躺满伤兵。
这些人,大多未受致命重创,大半只是被孔雀长竹弓箭矢擦伤皮肉、射中四肢、刮蹭甲缝的浅创。
白日阵前,人人皆觉侥幸。
不过一点皮肉轻伤,只需回营包扎,几日便可归队,无人放在心上。
可南疆湿热夜气裹挟而来,致命的变数骤然爆发。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所有浅创尽数异变。
原本浅显的皮肉创口,尽数红肿发烫,边缘皮肉隐隐泛出乌青黑紫,毒色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伤者通体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如火,意识昏沉呓语,时而冷颤发抖,时而剧痛挣扎,草席之上尽是抓挠褶皱,嘶哑痛吟此起彼伏,缠满整座营帐。
随军军医全员奔走,神色早已从从容转为错愕,终至束手无策。
他们世代研习中原金疮救治之法,一生应对的皆是北地、中原干冷气候下的兵刃创伤。止血、收口、化瘀,章法娴熟,可眼前伤势,全然跳出毕生所学。
寻常金疮药厚厚敷上,毫无半分效用。
药液敷上的一刻,伤者只觉创口刺痛加剧,乌肿溃烂速度反倒更快,原本凝住的创面重新渗出血水,混着浊黄脓液不断外溢,腥臭腐气弥漫营帐,刺鼻熏人。
军医反复清创、清洗、换药、包扎,穷尽所有手段,却挡不住毒素蔓延、皮肉溃烂。
帐中不断有士兵在高热与剧痛中无声断气,死前肢体蜷缩,面色乌青,死状痛苦狰狞。
明明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却在寂静营帐中,被无形毒瘴一点点啃噬生机。
折兰骨卸去甲胄,孤身步入伤营。
帐内湿热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血腥、脓臭、药味,压得人呼吸滞涩。他缓步穿行在草席之间,看着一张张年轻且痛苦的面孔,看着军医垂落的双手、紧锁的眉头,眼底沉霜层层堆叠。
“无解?”他低声开口。
主事军医躬身垂首,声音带着无力的沙哑:“将军,从未见过此等创伤。非兵刃杀伐之伤,是南疆草木瘴毒浸体。我军金疮方剂,只可治外伤,不能解瘴毒,更压不住此地湿热溃烂之症。”
病急无药,人心惶然。
万般无奈之下,折兰骨只得行一招渺茫无用的缓心之法。
他传令下去,招来数名此前归附的本地部族巫医。
这些南疆本土医者,不通汤药清创之术,世代信奉山川鬼神、祸福咒祭。在他们认知里,战场诡异溃烂、高热昏死,从不是毒物浸染,而是士卒上阵杀伐,冲撞凶煞、沾染恶灵,是邪祟缠身。
巫医入营,只在伤帐中央设案、焚香、摆土咒图腾,手持枯藤法器,围着伤者跪坐诵经,口中念诵晦涩古老的南疆祷词,音调诡谲低沉。诵经既毕,又焚烧特制咒符草木,将烧剩的黑灰细末尽数撒在溃烂创口之上,谓之驱邪镇煞、拔除瘴鬼。
简陋荒唐的仪式走完,巫医合十祷告,言凶煞已散、恶灵已退。
可现实冰冷残酷。
符咒灰烬落进溃烂流脓的伤口,非但毫无疗效,反而带入更多污邪杂质。原本勉强稳住的创口彻底恶化,数名本还留有生机的重伤士卒,当夜毒势暴崩,高热焚身,挣扎片刻,彻底气绝。
一场寄托全军微弱期许的巫术驱煞,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虚妄。
折兰骨立在帐中,望着满帐哀嚎濒死、无人能救的麾下士卒,心底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