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雪漫天倾覆,整座邯郸城被厚雪层层包裹。宫阙飞檐挂满冰棱,寒风穿廊过巷呼啸不止,偌大王朝政务早已步入平稳节奏,朝堂常事尽数交由三司处置,南线战事全权托付折兰骨统筹,北疆戍防预案提前排布妥当,赵括终于得一段难得的清闲。
御苑西侧暖辉阁,是皇室冬日闲聚的常处。殿墙厚敷椒泥锁温,墙角分列数只青炭大盆,无烟硬炭缓缓燃着暖意,将屋外凛冽寒冬彻底隔绝在外。阁内暖意融融,丝毫不似隆冬时节,乐工静立侧隅,指尖轻拨琴弦,舒缓琴音漫绕屋梁,化作最好的闲趣背景。
殿中没有朝堂礼法束缚,一派家常热闹。众人今日只以投壶为乐,太子赵俊,正与嫡次子赵成并肩比试投箭,箭杆起落间偶尔说笑点评;一众年纪参差不齐的庶出小皇子围在架旁,挤挤挨挨起哄叫嚷,有人偷偷捡拾滚落的箭杆搞小恶作剧,惹来阵阵笑闹。
庶公主赵宁玥没有凑去投壶人群,独自蹲在一侧炭盆边,怀里牢牢搂着那只自孔雀王朝送来的鹦鹉。她一遍一遍柔声教鸟儿学短句,鹦鹉偶尔含糊蹦出一字,便让她欢喜得眉眼弯弯。时不时有小皇子凑过来,想要借鹦鹉把玩片刻,全被宁玥侧身躲开,紧紧护住不肯松手。几个小皇子早已习以为常,凑在一起小声打趣,玩笑味十足。
“但凡各地送来的稀罕玩意儿,父皇头一个惦记宁玥。南边的独一份鹦鹉归她,往后再有新奇物件,想来也轮不到我们。”
话语只出于孩童的羡慕嬉闹,并无半分怨怼。赵括听见,只倚在软榻上淡淡一笑,并不辩解。他向来对诸位皇子多重典籍弓马、功业历练,唯独对这个小女儿偏爱有加,天下珍巧小物,总愿先送到她手中。皇后挛鞮燕燕坐在一旁,含笑望着一众儿女嬉闹,安然静观满堂烟火。
正当众人玩乐正酣,一名内侍放轻脚步掀帘入内,躬身至赵括身侧低声禀报。
“启禀陛下,苏伦自西域遣回加急信使,现已入城。不仅带回西域沿途见闻笔录、山川残图,还捎来数件西域城邦特产物件,主事令务必即刻呈送御览。”
赵括眼中当即生出几分兴致,抬手示意尽数送进暖阁。不多时,几名内侍捧着厚厚羊皮卷宗、一卷手绘残图,外加一只雕花木礼盒缓步走入。赵括命闲杂侍从尽数退下,只留家眷在侧,将图纸平铺于宽大案几之上。
他先大略翻看苏伦手记,知晓商队此行止步大夏地界,没能继续深入远西,却借十余支分遣小队走访四方商旅,拼凑出了极西天地的全貌。
“咱们长久居于东方,目光多落在中原、北疆与南疆。可越过茫茫戈壁与连片绿洲,更西边,藏着一片更为辽阔的天地,林立着数个足以比肩我朝的庞大国度。”
指尖最先点向塞琉古广袤疆域。
“从大夏一路向西,千里沃土尽数归属塞琉古。那国度依长河立国,城邑一座连着一座,农田水利遍布原野,橄榄林、葡萄园漫山遍野。当地商路四通八达,往来行商络绎不绝,有着和我们截然不同的神庙规制、祭祀风俗,是西行路上最先要遇见的强盛大邦。”
一众皇子听得渐渐停下嬉闹,纷纷围拢到案几旁。赵括继而挪动指尖,说起紧邻其侧的波斯诸邦。
“越过塞琉古腹地,便是一众波斯古邦。此地仰仗雪山融水开垦良田,盛产各色奇香草木、彩宝原石,我们日后见到的诸多海外香料、精美饰件,大多经波斯商旅辗转贩运东来。当地人有专属的服饰礼法,祭拜独有的天地神祇,风土人情与中原、草原全然两样。”
年纪最小的庶皇子攥着投壶箭矢,仰头满脸好奇发问:“父皇,波斯的孩童冬日也玩投壶吗?那里也会下这样大的雪吗?”
赵括笑着作答,告知他们波斯不少区域常年温热,寒冬不会冰封大地,引得一众孩童连连惊叹。
讲到最后,他的指尖落在地图最西侧、巨大内陆海的彼岸,语气带上几分悠远的意味。
“而在那片浩瀚内海的尽头,还有一个名为罗马的顶级强国。疆域横跨海岸多方,法度严明,军团威名传遍四海,国力鼎盛至极。只是路途太过遥远,即便最擅长远行的商贾,穷尽半生也很难抵达,如今我们所知,不过是远途旅人传来的只言片语。”
太子赵俊静静望着图纸上无边无际的西方疆土,长久局限于东方大地的眼界豁然拓宽,心底悄然生出踏遍西域古道、亲赴远方一探究竟的向往。嫡次子亦是满脸惊叹,一众小皇子叽叽喳喳追问不休,满心都是对异域天地的好奇。
讲完域外诸国趣闻,赵括方才打开苏伦送来的木礼盒。盒中一共两件波斯特产好物,他没有丝毫犹豫,随手将密封彩绘陶盒盛着的波斯玫瑰香膏递到皇后手中。
“西域花膏,可润肌肤、熏染衣衫,正好缓解冬日炭火带来的干燥,你收着日常使用。”
挛鞮燕燕笑着接过,轻启盒盖嗅了嗅淡雅花香,满心欢喜。
随后他取出盒内余下那件打磨精巧的蓝琥珀色琉璃花坠项链,色泽通透光亮,是波斯匠人独有的烧制工艺,中原很难见到这般品相。赵括没有分给任何一位皇子,径直走到宁玥身前,弯腰亲手将这条小项链戴在小姑娘脖颈上。琉璃坠子小巧玲珑,垂在衣襟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格外别致。
这下一众小皇子当即起哄,笑着围上来打趣。
“果然好东西终究只归母后和宁玥,我们只能开开眼界。”
“南疆鹦鹉、西域琉璃,小妹把天下新奇小物件都占尽了。”
赵括抬手揉了揉身旁小皇子的头顶,笑意从容,随口回应。
“你们皆是男儿,将来要执掌一方、驰骋疆场,当求取山河功业、万卷韬略。这些脂粉精巧小玩意儿,本就不是为你们所备。日后若想亲眼见识波斯琉璃、西域风物,待到南疆安稳,你们大可随商队西行,亲自去往远方探寻。”
一句话既化解孩童的小羡慕,又悄悄在一众少年心底,种下向往西方世界的种子。太子与嫡次子相视一笑,早已习惯父皇这般偏爱,只在一旁静静看热闹。
说笑过后,赵括将羊皮卷宗与残图妥善收好,交由心腹送往御书房密档存放,待到独处之时,再细细思索这片西方疆土带来的长远布局。此刻他再度变回家中慈父,转身重回软榻,一家人重新拾起投壶箭支,欢声笑语再次填满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