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骑兵营的嬉闹喧闹渐渐归于平静,营区工坊里匠人敲打木料、修缮攻城器械的声响依旧日夜不绝。南疆征召而来的医官稳住了伤兵营持续恶化的伤亡势头,波斯鳞甲按部就班下发各部,士卒趁着凉季舒爽的天气轮班操练、伐木备战,汉军大营总算从上次小败的低迷里慢慢缓过劲来。营中烟火气日渐浓厚,寻常将士只觉局势渐渐安稳,可主帅折兰骨的帅帐之内,始终压着一桩悬而未决的心病——穆格尔高地敌军的三百战象军团。
军务处置完毕,折兰骨特意让人传唤数名归附的本地旧官吏、常年居住在这片旷野的部族耆老入帐。他没有摆出主将的威压,只命人奉上坐席,本意是想借助当地人世代在此征战、生活的阅历,打探战象军团的弱点,找寻可行的克制之法。
可一番问询下来,所有人的说辞几乎如出一辙,言语之间满是对战象的敬畏,已然将这支兵种彻底神化。
几位老者连连摇头,直言孔雀王朝正是靠着这批战象横扫周边大小部族,一统南疆大片沃土。在他们口中,战象如同土地守护神,皮糙肉厚不惧寻常刀箭,一旦列阵从高地俯冲而下,旷野之上没有任何军阵能够阻拦。有人直言,若苏亚杰放任象兵开出穆格尔城,野战之中只能立刻收拢部队退守壕沟壁垒,除此之外别无解法。在这些本地人眼中,战象近乎无解,不存在可供利用的破绽,能做的唯有被动躲避其锋芒。
折兰骨静静听完全部话语,面上不曾出言辩驳,只是颔首示意,遣众人退下。待到帐门合上,帐内只剩他一人独坐案前,方才温和的神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统帅审视战局的冷静思索。
戎马多年,他素来不信世间有真正无敌的军阵,更不信所谓神明护佑的说法。任何兵器、任何阵型,既然由人操控、由物构成,便必然存有短板。他闭上眼,一遍遍复盘上次两军对阵的全过程,将战象军团的推进模式、作战分工在心中细细拆解剖析。
三百头战象,行进迟缓,转向笨拙,只能够缓步稳步压进,根本做不到骑兵那般高速穿插突袭,单凭象身冲撞带来的破坏力,远比不上精锐铁骑的冲锋。一头战象仅配置两名背负淬毒竹弓的射手,三百头战象合计不过六百弓手。放在中原动辄万弩齐发的大规模会战里,这点射击火力,根本算不上能够左右战局的主力。
他瞬间看透了表象之下的本质。
战象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象体本身的杀伤力,而是一具巨大的移动盾墙,更是最有力的心理震慑工具。
敌军士卒身处象阵之后,眼见巨象在前,心底底气十足,士气居高不下,作战时愈发悍不畏死;反观己方士卒,多数人从未见过这般巨兽,远远望见象军列阵,心底先生出怯意,阵线根基率先动摇。两军交战,胆气一旦落败,阵型极易出现松动。而真正收割性命、造成惨重伤亡的杀手锏,从来不是象背之上寥寥几名射手,而是紧随战象军团后方,密密麻麻、源源不断抛射毒箭的孔雀王朝步兵弓手大队。
上次一战的惨烈战损,此刻清晰浮现在他脑海。正面厮杀当场战死的将士不过数千,上万名被毒箭擦伤、射中身体非要害部位的士卒,本不该大量殒命。奈何彼时军营湿热环境加剧毒素蔓延,中原军医疗法治标不治本,再加上士卒望见象阵心生慌乱,阵型后退露出大量空隙,让敌方弓手毫无阻碍地肆意放箭。最终一万余名伤者,熬过病痛折磨存活下来的仅仅两三千人,七成伤者最终没能挺过来,说到底,是象阵震慑军心在先,毒箭火力收割在后,两套手段相辅相成,才酿成这般惨重的损失。
如今毒伤一事已经得到缓解,凉季干爽气候降低了创口溃烂速度,南疆医师能够压制毒素扩散,鳞甲配发也能减少士卒被毒箭擦伤的概率,可只要没能解决战象带来的军心威慑,没能隔绝后方弓手的火力输出,日后一旦再度旷野决战,汉军依旧要重蹈覆辙。
本地人畏象,畏的是传说、是声势;麾下将士畏象,畏的是视觉冲击、是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折兰骨心中清楚,自己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三百头大象,而是这套以战象为掩护、毒弓军团为核心的组合战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这条破局思路牢牢记在心底。眼下全军休整、修缮器械、调理伤兵,皆是稳固根基的防守之举,而接下来所有筹备计划,都要围绕两大核心展开:其一,消解将士对战象的本能恐惧;其二,想方设法隔绝、限制象阵后方弓兵的射击空间。
帅帐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身影。穆格尔防线的攻坚之路,依旧道阻且长,而破解象阵之法,已然成为他接下来必须攻克的头等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