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营壁垒连绵,连日对峙无战,整座大营都沉在一片沉闷的平静之中。
常年驰骋旷野的草原骑士,最受不得固守营垒的拘束。日日重复刻板操练,出入皆有规制,不得随意奔走山野,众人心中皆积着郁气。骁骑将军乌桓烈要挑选人手南下探林的消息一传开,所有人争相报名,大家都想借着差事走出营墙,如同往日进山游猎一般自在。
可真等到名单敲定,二十多名入选骑士欣喜过后,心底又悄悄生出顾虑,孔雀军的淬毒竹箭给所有人留下很深的阴影。即便只是皮肉擦伤,得不到及时对症汤药,最后往往伤情恶化,很多老兵都栽在这种箭矢之下。一想到要深入敌军外围活动,免不了撞上对方巡哨,众人难免暗自忐忑。
乌桓烈看出众人的心思,直接下令,让这支小队全数支取库房储备的波斯鳞甲。
这套甲胄甲叶细密,防护覆盖面远胜军中常服铁甲。众人领来之后,不光披挂上身护住躯干四肢,又取随身厚皮料,把脖颈、手腕、脚踝这些外露边角尽数裹紧,不留半点皮肤裸露在外。等全副装束穿戴妥当,先前心里的惶恐散去大半,甲胄带来的稳妥感,让众人放下不少心结。
临行之前,乌桓烈只传密令。只命众人轻装潜行,除了鳞甲护身,仅带短刃与安息长弓,沿路目测山川走势、林谷深浅、山道通断,同时留意孔雀军外围游哨的巡弋频次、布防疏密,只需将合适的隐秘山口标记清楚,以炭条绘于素帛之上,标注路径地势、周遭情形,即刻返程复命即可。
一众斥候领命而出,结伴向南进发,有鳞甲傍身,底气足了不少。他们自恃骑术精湛、擅长潜行,刻意避开开阔谷地,循着草木阴影缓缓前行,尽量不留下多余踪迹。
行至半山林地边缘,迎面撞上一队孔雀军巡哨斥候。对方率先拉弓射出竹箭,箭矢直奔最前方两名骑士。箭矢命中鳞甲甲叶,力道被细密甲片卸去,没能伤及内里分毫。
草原骑士立刻驱马散开,抬手张安息长弓还击。安息弓拉放便捷,射速远胜对方的单人竹弓。孔雀军斥候一箭刚刚射出,汉军这边已然接连两三箭破空而去。短短片刻,数名敌哨坐骑中箭受惊,阵型瞬间散乱。剩下的人不敢久留,慌忙调转马匹逃离。小队没有追远,只确认对方彻底退走,便继续向内深入勘察。
众人分散开来,各自比对各处林木疏密、谷口视野、隐蔽条件,反复筛选优劣,最终敲定一处西侧山林隘口。此处林木繁茂,依山傍坡,外侧树丛遮挡严实,高地城头难以窥探林内动静。林间空地开阔,山道规整,足以容纳千骑人马蛰伏藏形,晨起雾浓之时,更是绝佳的突袭时机。
勘定完毕,众人取炭条,于素帛之上细细勾勒山林脉络、谷口位置、通行要道,标注敌军哨岗分布,留存精准地势记痕,随后循原路悄然折返,全程未露半点破绽。
外勤探路的密事稳妥落地,而汉军僻静后营之中,折兰骨亲自坐镇,另一桩破局奇谋,已默默筹备月余,始终秘不示人,与外勤斥候差事互不干涉。
此番所用千匹战马,尽数从南疆乡邑征集,皆是本地农户家养的驮马、散马。
此前深山猎得的雄虎,长久圈养于营外僻静之处,每日所得虎尿、兽脂,皆被细心收集封存。工坊批量织就的虎皮纹厚麻布,尽数浸入腥气,经月余沉淀浸染,布身牢牢锁住浓烈霸道的兽王腥息,久久不散。
首批麻布护罩覆上马匹之时,所有战马皆受天性桎梏,生出剧烈躁动。寻常牲畜天生畏惧兽王气息,纵然是驯养多年的马匹,也抵不过刻在血脉中的本能,纷纷刨蹄后退、焦躁嘶鸣,不肯安稳列队,任凭士卒安抚牵引,依旧慌乱难平。
此后日复一日,士卒每日牵马于郊野巡走驯化,让马匹日夜浸染腥气,时日渐进,群马从最初的惊惧狂躁,渐渐变得安稳平和,已然习惯了厚重的虎腥气息,穿戴布罩之后,亦可如常站立列队、缓步行进。
待千匹战马尽数驯化稳妥,折兰骨方才下令,择体魄最健、心性最稳的战马,试行全套奇袭战法。
士卒以古法布幔,严密遮裹战马双目,杜绝视野惊扰。又取干燥麻絮,紧实束于马尾末端,只留外层易燃麻层。
一切齐备,点火试演。
麻絮遇火即燃,微弱明火灼痛马尾,战马不见周遭景象,无从心生畏惧,只剩本能的奔逃之意,径直朝着前方一往无前、疾驰狂奔。
数次反复试练,次次稳妥无失,战法纯熟。
前线依旧是两军对峙的死寂格局,穆格尔高地上的孔雀军,只道汉军久守不战、疲于僵持,全然不知对面暗布杀招。
汉军所有隐秘筹备尽数落地,针对战象的破局奇招,已然悄然成型,只待合适天时,便可一鸣惊人、破阵制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