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紫宸殿。
来自西域前线的奏疏被摊开在御案之上,殿内只召了寥寥数名重臣入内议事。
赵括指尖落在那卷文书上,声音不高。
“月氏遣使,前来请和。太子赵俊不敢擅断,驰书奏报于朕。诸位,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中一时静默,随即一名大臣上前躬身。
“陛下,连年西征,将士久在塞外,苦寒劳顿。如今月氏主动求和,正是休兵之机。若许其称臣纳贡,便可罢兵,省下无数钱粮人命,于国最为稳妥。”
话音刚落,李斯缓步出列,神色沉静。
“臣,不敢苟同。”
他抬眼看向御座,缓缓言道:“陛下最初谋划北疆,是因匈奴、辽胡二部居于北地,草原贫瘠,人口日增,久后必生南下劫掠之心。我大汉不可能长久供养两部,硬行征伐,北疆便永无宁日。故而才定下一策,许二部以西域的土地、财帛为功赏,引其向西而战,将兵祸引向远方。”
“倘若今日我们接纳月氏完整归降,月氏社稷保全,这片土地便不能作为战利品分给匈奴、辽胡。无利可图,两部又怎肯倾力向西死战?那我们长久想要消解北疆边患的布局,便就此落空。如此看来,月氏这一战,怕是终究避不开。”
先开口的大臣皱眉反问:“非要一战,死伤必重。就算击破月氏,匈奴得了大片疆土,日后势力大增,岂非又是一新的强邻?驱一狼,又养一虎,又当如何?”
李斯微微颔首。
“大人所虑,正是要害。所以,破月氏不难,难在战后如何安置。”
他没有细说一整套完备的制度,只讲出心中大略的方向。
“土地不可一概而论。靠近我大汉疆土的要地、关口、河谷,应当由我大汉驻军、设官,牢牢扼守,不可尽数交付胡人。至于更往西的荒远之地,可以令归降部族、匈奴、辽胡继续向前征伐。我们不必事事亲征,可借其力,去攻更远之国。只是权柄、要害,必须握在朝廷手中,不可任其肆意扩张而不加约束。”
“长远之策,非一朝一夕可以尽定,然这个分寸,从拿下月氏之时,便要开始留心。”
殿内再无人轻易接话。
众人都听明白了李斯的意思:仗多半还是要打,代价无可避免,但打完之后,绝不能撒手不管,任由匈奴独吞一切。
赵括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论述,垂眸思索良久。
他心中已然有了倾向,却没有立刻当庭颁下最终旨意。
“今日先议到此处,容朕再细思一夜。明日,再拟诏书发往前线。”
众臣依次躬身退去。
偌大的殿宇只剩赵括一人,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目光一路向西,越过月氏,望向更遥远的未知大地。
一步走差,往后便是数十年的连锁变局,容不得半分轻率。
四十余日转瞬而过。
西域汉营之中,风沙朝夕不息,连绵的军垒依旧壁垒森严。滞留此地的月氏使者日日等候,心绪一日比一日焦灼,却始终不敢妄动,只能困在客帐之中,静候大汉中枢的答复。
中军大帐,肃静如常。
这一日,东方地平线尽头,一骑赤马冲破烟尘,自千里官道疾驰而来。马身汗透,骑士甲胄蒙尘,却是邯郸中枢专程派出的密使,持帝王私诏,直奔中军大营。
寻常诏书,需当众宣读、诸将同听。
唯独这一封,火漆封印特制,御笔亲书,标注太子独阅,旁人不得擅观。
赵俊屏退左右,遣散所有亲兵幕僚,独留一人于帐中。
指尖拆开厚重封缄,铺开素色诏纸。赵括苍劲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寥寥数语,无繁文客套,却字字敲碎所有犹疑,将这场西域战事的终极国策,彻底摊开在赵俊眼前。
诏文开篇,直接断死和谈:
【月氏求和,不许。此战无和可言,唯有一战。】
赵俊目光微凝,继续往下细读。
诏中直言彻彻底底点破顶层布局:
大汉初设驱胡之策,本意只为根除北疆隐患。匈奴、辽胡两部,扎根贫瘠草原,人口日繁,若无宣泄出口,日久必然南下劫掠,北疆永无宁日。
欲令胡族甘愿西向死战,不靠威压,不靠诏令,唯靠实利二字。
月氏富庶,商路充盈,部落繁多,财货堆积。
此非敌国刍粮,乃是朝廷留给匈奴、辽胡的西征诱饵。
若保全月氏社稷、许其臣服纳贡,这片土地财货便归大汉羁縻所有,不可再分赐胡部。无利可图,匈奴、辽胡必然战意尽失,不肯向西拓土。届时驱胡西进之全盘布局,尽数作废,北疆隐患依旧悬于头顶。
是以,月氏不可存,此战不可停。
诏文继而明确教谕赵俊驭胡之法:
破月氏之后,尽开财货、人口、草场之利,明示匈奴、辽胡诸部。
凡死战破敌者,所得奴婢、牛羊、宝货、属地,尽归其部。
让诸部皆知——向西死战,可得万世沃土;驻足不前,终究困守穷荒。
无需朝廷强逼,无需军令施压,利在前方,胡人自会拼死西进,以战养战,自耗其力。
随后,诏中定下前线唯一权责规矩,彻底厘清太子与军中大将的分寸:
军旅战法,尽听苍辽。
汝未历大战、未熟西域兵略,大军调度、会战攻守、骑战排布,一概遵从苍辽将令,不得妄议军事、擅改军略。
政略机变,尽归于汝。
驭胡安抚、外交拿捏、局势权衡、临机决断,皆是太子之责。
自此西域前线,凡军政博弈、外族周旋、国策落地,无需事事请示中枢。
只需恪守一条根本:驱胡向西、以夷攻夷、永固北疆,徐徐拓远。
一纸密诏,短短数百字。
没有宏大空洞的盛世空谈,没有繁复的制度条文,只讲透了最冰冷、最真实、最长远的帝王国策。
赵俊缓缓抬手,抚过纸面字迹,心中所有迟疑、困惑、摇摆,尽数烟消云散。
此前他坐镇前线,始终拘谨克制,战和不定、进退犹豫,皆因不知父皇底线,看不清这场战争的终极目的。
直至此刻,他方才彻底明白。
这场征伐,从来不是为了灭掉一个月氏。
月氏,只是第一步棋子。
父皇所求,是借西域万里疆土,以利驱胡,以战耗夷,彻底根除中原千年北疆边患,铺出一条无尽向西的开拓之路。
所谓求和,从来不在朝廷的选项之中。
他抬眸,目光彻底坚定。
四十余日的等待终结,前线所有摇摆彻底落幕。
月氏必破。
大汉的西进长路,自此,再无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