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压北疆联营，汉营灯火渐次沉寂，唯独北侧匈奴驻地依旧人影攒动。
左谷蠡王自中军大帐归营，即刻传令各部大小首领齐聚大帐议事。四万胡骑分属数部，各有族长统领，平日里逐水草而居、各存私心，遇战事多是随势附和，不肯拼死损耗本部精锐。尤其是此番要远赴三百八十余里戈壁死地，孤军绕袭敌后，消息传开，各部头领心中皆是迟疑。
帐中烛火摇曳，数十名胡部首领分列而立，神色沉杂。
有人低声开口，道出心中顾虑：“戈壁无路无泉，沙石漫天，三百多里长途奔袭，人畜皆疲。深入月氏腹地，后路悬绝，一旦被敌察觉，四面受围，便是死局。只为汉家战事，耗我部中精锐，不值当。”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
草原部族，从来只逐利而战，不随军令苦行。若无实在好处，纵使大汉礼数周全、盟约在先，他们也只会敷衍行军、避敌惜力，不肯拿本部儿郎的性命冒险。众人心里明镜一般，这般绝境迂回，是实打实的苦役、险役，若无足够回报，绝不肯尽心死战。
帐内嘈杂渐起，左谷蠡王静立听着，待众人话音落尽，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压过满帐纷议。
“我知诸位所虑。戈壁苦寒、远途凶险、孤军无援，此番行军，的确艰难。”
他没有强行以盟约施压，也没有空谈忠义军令，只顺势拆解战局，先给所有人吃下定心丸，讲透一个稳字。
“但你们要看清大势。此战不是赌命，是稳赢。”
“大汉中枢早布远局，截断西域所有商路铁料。如今月氏弓甲无源、箭矢存量日耗一日少一日。往日对阵，他们箭雨密集、甲械精良；今日再战，他们必然惜箭惜兵，不敢肆意挥霍军械。战力早已虚浮在外，内里早已枯竭。”
“我部自北山迂回，直插其后路腹地。届时汉军主力正面压阵，我四万骑自后突袭，前后夹击。月氏军心必溃、防线必崩，无任何翻盘余地。”
一番话，将战局讲得通透明白。众人脸上迟疑稍减，心中已然松动。胜算看得见，风险便不再吓人。
紧接着，左谷蠡王抛出最重头的一句，也是彻底钉死军心的根本。
“此番布局，不是汉将随口遣令，是当朝太子亲定、亲口许诺。”
帐内瞬间一静。
“太子以储君之尊立誓，此战破敌之后，月氏前线屯积、部族牛羊、王庭数代商路蓄积财货、俘获人口，优先归我匈奴四部分配。”
“此非将帅口头虚诺，是朝廷国策背书。储君一言，便是将来帝王之命，绝无克扣、绝无反悔、绝无空言。”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犹豫。
草原诸部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戈壁绝境奔袭。
他们世代在北疆熬白灾、抗极寒、逐水草求生，岁岁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行军之苦、路途之险，从来压不垮他们。
他们唯独怕——拼死苦战之后，一无所得。
可如今不一样。
大胜可期，巨利在前，更有大汉储君作保，实打实的富贵摆在眼前。月氏倚商立国数百年，王庭蓄积、过境关税、部族珍宝，积攒的财富远超草原数年所得。一旦破城，各部皆能分得海量财货、牛羊、人口，足以充实部族底蕴、富足数年。
瞬间，帐中人心彻底逆转。
先前迟疑畏险的头领，眼底尽数燃起战意。脸上再无半分敷衍推诿，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亢奋。
中原军旅，靠军纪束缚、靠忠义凝聚。
草原铁骑，靠实利抱团、靠重赏死战。
无利之时，人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有利之时，万众一心、不惧死地、不畏远途。
左谷蠡王环视众人，见军心已然彻底归拢，沉声再嘱。
“此番迂回，全程循北山盲区而行，皆在月氏哨探视野之外。正面汉营假意和谈拉扯，烟雾尽掩，敌廷朝野懈怠、边防松弛，绝不会料到我部悄然远袭。”
“此番出征，不求虚名，只求实利。万众同心，按期迂回到位，一击破局，尽数取月氏富贵而归！”
“谨遵王令！”
满帐头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再无半分杂音。
军心既定，全军即刻筹备出征。
汉军辎重营按时送来最后一批补给，也是四万胡骑全程唯一一次后方补给。
大量风干厚切肉干、压制奶酪、奶糕尽数分发各部，体积小巧、耐储抗腐、饱腹续航，最适配长途奔袭。
备用箭矢、弓弦、磨刀石按需配齐，不求奢华，只求实用。
战马尽数调配完毕，常规骑士一人三马，精锐斥候一人四马。皆是北疆代代选育的草原矮马，体态不似中原骏马挺拔高大，却筋骨结实、耐饥耐寒，风雪白灾可活、枯根盐碱可食，最擅无尽长路奔袭，耐力冠绝天下。
暮色沉沉，旷野无风。
四万胡骑卸去冗余甲械，轻装整列，人缄马静，不举烟火、不扬喧哗。
前路三百八十余里，草甸渐尽、戈壁横亘，是常人眼中的绝境死地。
可此刻所有匈奴骑士心中，没有畏难，只有即将到手的无尽财货。
北山暗影之下，一支当世至强的奔袭铁骑，已然蓄势待发。
千里和谈的烟雾之下，覆灭月氏的后手，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