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日头灼人,白亮亮的日光铺在一望无边的平地上。乌桓烈率领着三千胡骑离开阿踰陀城,一路向前行进,行至与波罗奈城之间的中间地带,寻得一片零散的疏林。
林中并无高耸参天的巨木,只是一丛丛树冠铺开,勉强投下片片树荫。长途驰行之后人马俱疲,士卒四散开来,各自寻树下阴凉歇马,解下身上的轻皮甲稍作散热。
林子外围布下层层岗哨,一队队探马轮番出发,向着前方旷野散开,去搜寻敌军踪迹。
乌桓烈斜身倚在一株树干上,半边肩头脱开甲片,嘴里嚼着一截草屑,手里捏着水囊。他外表看着散漫松弛,目光却始终留意林外动静。这支队伍领受的命令十分清楚,只做侦查监视,不得擅自纠缠敌方大股部曲。
周遭只有马匹嚼食草料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候探马带回消息。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探马冲入林中,马身大汗淋漓。
“报!前方旷野,发现孔雀前置骑队,约莫五千之众。”
乌桓烈起身将嘴里的草屑吐落在地,脚踩平地纵身一跃,利落翻身上鞍,周遭的胡骑见主将上马,也纷纷起身。
一声尖利悠长的呼哨划破燥热的空气,近处的队帅紧跟着吹出哨音,一声接一声向着林间远处传递。三千骑士闻声,纷纷翻身上马,束紧皮甲系带,取过背上安息骑弓。
人马陆续开出疏林,来到开阔的原野,铺开一道横列阵线。对面远方烟尘滚滚,那支孔雀骑队已然展开阵列,对方阵线铺展得更为宽阔,人数上占着明显优势。两支大军隔着一大片空旷原野,遥遥对圆。
乌桓烈策马,顺着自家阵列横向巡行一周,最后把安息骑弓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部曲之间早已熟稔的信号。全军将士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人人心领神会。
下一瞬,他拨转坐骑,单人独骑脱离阵列,斜斜向着敌方阵前疾驰而去。
孔雀阵中望见单骑奔来,依照他们战场上的旧例,大多以为是前来宣谕交涉的使者,大部士卒并未做好搏杀的准备。
乌桓烈全程不曾减速,马身在旷野上飞速奔驰,进入弓矢有效射程的一刻,他伏身、拉弓。弓弦嗡的一声震颤,一支利箭破空飞出。
掌持金旗的旗手身子猛地一晃,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涌出。阵列近处少数护卫看得真切,广阔的骑阵后方绝大多数人隔着距离,尚不知方才瞬息之间已经生出变故。
乌桓烈不做半分停留,当即变向,斜着折返,向着自家阵列飞速驰回。
就在他快要踏回本阵边缘之时,那名受创的旗手和那面高高竖立的金旗一同重重摔落,倒在尘土之中。
金旗倒地。
孔雀骑阵瞬间掀起一片哗然。
而汉军胡骑阵中却爆发出连片喝彩声响,赤裸裸的示威顺着风传向对面。
后方,孔雀这支前出部队的主将,被这一幕彻底激怒。耳边听得对手阵阵哄笑,眼见代表全军的金旗倾覆。他当即喝令两千余骑出阵复仇,余下人马原地结阵。
大批孔雀骑兵催动战马,向着汉军骑阵猛扑而去,一心想要贴近身来,展开他们最擅长的白刃搏杀。
乌桓烈目光冷冽,再次将手中骑弓高高扬起。
三千胡骑齐齐会意,集体拨转马头,向着身后方向奔驰后撤。
孔雀追兵紧咬不放,拼命缩短距离,眼看就要追上,奔逃的胡骑便在颠簸的马背上旋过身子,安息骑弓齐齐轰鸣。
一轮回射扫过,冲在最前列的追兵纷纷人马翻倒,死伤数百人。
孔雀将士本就习惯近战,这般明明看得见对手,却始终无法近身,不断被箭矢收割的局面,让人心生寒意。几轮拉扯往复,那名主将脑海之中终于想起西北流传的那种游牧骑射战法,心中骤然警醒。继续追击只会白白损耗部曲,绝不能再这般耗下去。
他立刻鸣响号令。
正在追击的骑队闻声,不再恋战,集体调转马头,放弃缠斗,向着自家主力阵列收拢退去。
胡骑士气高涨,不少骑士高声鼓噪,想要顺势向前压上,趁势冲杀。
乌桓烈厉声喝止部下,三千孤军若是贸然向前,一旦被对方大军合围,便是灭顶之灾。
他严令部曲,不许向前突进。
对面孔雀骑队收拢完毕之后,便整支缓缓动身,朝着波罗奈城的方向徐徐退走,不再停留这片旷野。
乌桓烈看着敌军远去,也没有下令追击。三千骑随之适度向后回撤,依旧以那一片疏林作为警戒支点,放出游骑远远尾随监视动向,不继续向前深入。
旷野之上散落着交战过后死伤的人马,一轮中等规模的前哨骑战就此落幕。双方没有打出决定性的胜负,只是彼此都真切领教过对手的手段。
早已备好的信使,揣着完整的战报,策马扬鞭,向着阿踰陀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