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栗浦渡口,连日喧嚣不绝。
斧凿伐木之声顺着江风,一路飘向江南岸。成排巨木源源不断运到滩头,工匠蹲在岸边打造舟船,士卒往来搬运绳索、木桩、厚板。各色大旗沿江岸连绵铺开,一队队甲士列阵巡行。远远望去,处处都是筹备渡江、架设浮桥的景象。
南岸哨卒登上烽燧高台,举目远眺,北岸动静尽收眼底。消息一层层传回江南各营。倭人与马韩部众人心浮动,神色紧张。不少头领纷纷提议,把所有后备兵马尽数调去栗浦,依托壁垒死守渡口。
中军大帐内,田嵩铺开汉江舆图,召来几名马韩渠帅议事。帐中烛火静燃。
田嵩抬眼看向几人。
“你们世代居于江南,常年与江北箕子朝鲜隔江对峙。整条汉江绵延数百里,除栗浦之外,还有何处能容敌军大队人马渡江?据实说来。”
一名年长的马韩渠帅上前一步,俯身看向图上江道。
“将军,沿江其余地方各有弊病。上游山峡两岸石壁陡峭,江水湍急,小舟潜行尚可,大队人马根本走不通。其余荒滩,常年淤泥积水。几十人趁夜驾小船偷渡刺探消息,很多地方都能办到。可要数万甲兵,连同战马、粮草、辎重一齐登岸,能撑得住大军铺展的,唯有栗浦一处。其余各处,就算勉强上岸,道路狭窄,队伍拉不开,粮草也运不上来。”
他继续回话。
“沿江各村百姓,已经依先前号令,兼做哨探。他们日日在江边捕鱼耕作,但凡望见北岸舟船集结、人马异动,便立刻奔走传信。沿岸烽燧台也全数布设完毕,一台连着一台。狼烟一旦升起,警讯片刻便能传遍整条江南防线。”
田嵩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上栗浦渡口,又缓缓移向那些标注芦苇滩涂的地段。
“栗浦确是大军渡江首选之地。只是赵俊这般行事,毫不遮掩,伐木造船、堆木备桩,声势大到我方哨卒日日都能望见。”
“中土古兵法,有声东击西一策。刻意张扬之处,有时只是幌子。”
帐内几名渠帅闻言,面面相觑。他们久守江岸,只认准栗浦是唯一大敌可渡之处,未曾多想敌军另有谋划。
田嵩不把话说死,也不直接点破芦湾滩,只往下传令。
“栗浦防线,守备不可削减。但全军主力,不可一股脑尽数压在此地。”
“传令沿江所有烽燧值守之人,加倍警戒。各村哨探,目光莫只盯着渡口码头。那些无人驻守的荒滩、连片芦苇之地,也要日日巡查,不可疏漏。”
几名马韩渠帅领命退下。
帐外营中,大多数倭人、马韩士卒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栗浦对岸。人人都认定,决战便在这一处渡口。唯有田嵩心里清楚,大江沿线那些不起眼的荒滩,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
北岸栗浦造势日盛,漫天动静尽是虚张声势。
田嵩心知赵俊麾下收纳箕子朝鲜旧部,熟知汉江全境地利。对方手握本土向导,洞悉江滩枯水走势,绝不可能拘泥于一处明渡大渡口。声东击西,奇正互换,本就是中土用兵常法。
敌军明面造势愈张扬,暗处藏的杀招便愈凶险。
仅凭舆图推演、口头问询终究不稳。田嵩当即分派麾下精干幕僚,分成数队,每队搭配熟悉本土水土的马韩头领,沿整条江南江岸逐段实地勘验。
不看规整渡口,专查荒滩、隐湾、芦苇岸、枯水浅涂。
连日巡江,踏遍水岸死角。一众幕僚归来,呈上勘点文书与全新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出沿江十数处高危点位。
皆是平日无人重视、部族疏于设防的荒滩暗口。枯水季滩土干结,水浅岸平,容得大队步卒登岸,只是道路杂乱、不利骑兵铺展,向来不被视作主力战场。
幕僚据实禀报。
“沿江可潜渡之处共十余所,皆具备小规模乃至大规模登岸条件。只是无从判定,敌军主攻落点究竟在哪一处。”
整条防线,明面危机固定,暗面危机遍布。
田嵩看完所有勘报,心中彻底敲定防御方略。
他即刻召集所有马韩、倭人头领,当众分派守务。
十余处勘定高危滩口,全数交由马韩、倭兵分部驻守。不要求各部主动出击、逆流破敌,只定一条死令。
敌军若从暗滩登陆,前沿守兵必须死扛首轮攻势,拖住敌军立足时间,不得一触即溃。
各部渠帅尽数领命。他们常年守江,知晓江岸隐患,也清楚此刻局势危急,无人敢再懈怠敷衍。
定点防御的正兵排布妥当,田嵩再布奇兵。
他麾下一万稷下精锐,绝不拆分散守。
一旦分兵铺在十余处滩口,处处兵薄、处处无力,敌军任选一点集中突破,防线即刻洞穿。唯有攥成一股完整主力,才可随时救火堵漏。
为求极致驰援速度,田嵩传令马韩全境搜征畜力。
马韩部族本无制式战马,民间多耕田土马、驮畜,乃至驴骡杂畜。不论品类、不论品相,但凡可载人赶路,一律征调。
全境搜罗,勉强凑得近万头杂畜。
只为机动。
一万稷下武士,人人配畜,屯驻整条汉江防线居中腹地。位置不偏东、不偏西,居中扼要,四面八方皆可快速奔赴。
一旦任意一处烽燧狼烟升起,整支精锐可借畜力极速开拔,赶在敌军站稳脚跟之前,抵达破口参战。
布防既定,田嵩对帐中诸人讲明核心战法。
大江对决,胜负从不在对岸声势,只在渡江一瞬。
敌军数万大军列阵北岸,兵甲充足、阵型严整。一旦尽数跨过江水,在南岸稳住滩头阵地,后续兵马、粮草、器械源源不断接续登陆。
到那时,联军杂牌守军挡不住正规大军碾压,再精锐的预备队也无力翻盘。
中土兵家自古重一句:半渡而击。
敌在江中,阵型散乱,首尾不能相顾。
敌刚登岸,立足未稳,阵脚不曾扎牢。
这两个瞬间,是整条汉江防线唯一的破敌之机。
田嵩所有排布,层层递进,只为抓住这一瞬。
不求预判敌军具体落点,只求处处能援、战机不落空。
帐外江岸,气氛彻底不同于往日。
原本松弛散漫的沿江哨卡,如今人人披甲值守。各村哨探昼夜巡滩,不敢遗漏一寸水岸动静。十余处暗滩工事加急修缮,简易拒马、拦障依次立起。
居中腹地,万骑杂畜列阵待命。
无声无息之间,江南防线从部族散漫守江,改成了中土兵法的奇正动态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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