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的使团携昆弥求和的命令,穿过两军之间的旷野,一路抵达天汉联军大营之外,递上求见的牒文。
赵括传下口令,准许使团入中军大帐觐见。
几名乌孙使臣踏入帐内,望见上首端坐的天可汗,齐齐伏身拜倒在地。
为首使臣额头贴住地面,语气满是悲戚。
天可汗明鉴。
我乌孙素来安守故土,不曾与天汉结下旧怨,无端蒙受大兵压境。如今孤城危在旦夕,昆弥愿举国称藩,但凡天可汗想要的财货、土地、贡赋,乌孙无有不从,还望天可汗开恩,许乌孙议和。
赵括静静听完使臣一番陈情,并未立刻答复,转头吩咐身侧亲卫。
唤柯坦入帐。
不多时柯坦迈步走入中军。
帐内乌孙使臣抬眼一见柯坦身影,身躯皆是一震,心底全都明白,此人正是拔达岭阵前现身,动摇整条防线的那位王子。
赵括目光重新落回跪拜的使团身上,缓缓开口。
议和并非不可。
朕只提一条条件。
令昆弥将乌孙之王位,传予其子柯坦,由柯坦执掌乌孙。
昆弥只要肯主动禅位,他本人以及乌孙王族的富贵,朕可以作保。他若愿意迁居中原安养,朕也可为他择一处封地,衣食供奉无忧。王族众人,一概不予加害。
此言一出,帐下几名使臣面面相觑。
财货贡赋尚且可以商量,可让出昆弥代代相传的王位,此事绝非他们几名外臣能够擅自应允。
为首使臣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惶然。
此事干系乌孙国本,臣等无权决断。恳请天可汗容我等返回赤谷,将此条诏令带回,禀报昆弥定夺。
赵括微微颔首,准许使团返程回王城复命。
乌孙使团自天汉大营折返,将赵括开出的议和条件带回赤谷王城大殿。
昆弥听完使臣转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猛地一拍案几。
荒唐!
要我将乌孙的王位拱手交予柯坦?休想!
传我号令,全城加紧布防。赵括若是想要这座城池,便叫他领兵来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就算身死,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
他当着满朝文武放此豪言,强撑着昆弥最后的威严,可殿下一众臣子个个面色沉重,无人应声附和。
一名老成大臣跨步出列,躬身苦劝。
昆弥,万万不可心存死战之念。如今大势已然明朗,死守王城,便是以卵击石,绝无胜算。
不等昆弥开口驳斥,这名臣子继续往下细说。
赵括甚至都不必调动重器械强攻赤谷。
他只需将柯坦即将继承王位的消息传遍乌孙全境,咱们便已经输了。
城外各处翕侯,素来只看强弱利弊,谁坐昆弥之位,于他们并无分别。一旦得知天汉已经立定新王,各部定然争先归附柯坦。
再看城中临时征召而来的牧民,本就是仓促征集,毫无死战之心。消息一旦传入城内,这些人不用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便会连夜四散奔逃。
他长叹一声,点破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赵括手握柯坦,最省事的法子便是在营前另立新的王庭,传檄所有乌孙部族。待到各部尽数归顺,赤谷便彻底隔绝于乌孙之外,孤立无援。到那时无需厮杀,我们困死在城中而已,连与对方血战的机会都求之不得。
殿内其余文武纷纷上前,接连劝谏,所有人的看法别无二致,此战根本没有侥幸。
昆弥僵坐在王座之上,方才一腔悍勇,在群臣层层剖析之下慢慢冷却。
他心里清楚,臣下所言句句属实。
他想要拼死一搏,可眼下,已经没有愿意随他一同赴死的部众。
硬扛到底,最后只会落得王族尽数覆灭的结局。
他垂首沉默良久,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等候昆弥最终的决断。
大殿朝议散去,昆弥独自退回寝殿。
屏退所有侍从,偌大屋舍只剩他一人枯坐。
烛火从黄昏燃至第二日天明,整整一日一夜,他不曾合眼。
起初胸中仍是不甘。他执掌乌孙多年,怎甘心将昆弥权柄拱手相让。可翻来覆去仔细思量,所有生路早已尽数断绝。
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离散,各部翕侯首鼠两端。赵括手中握着柯坦,不必强攻赤谷,只消一道檄文传布草原,乌孙各部便会争先归附。
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
一念又起,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执拗。
传位之人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王权不曾外流别家,乌孙依旧是他血脉后人执掌。与其城破之后王族倾覆,玉石俱焚,不如顺势应允,保全王族性命富贵。
心念已定,昆弥不再犹豫,当即传召近臣入内。
第一件,草拟告乌孙全境翕侯的传位文告,写明自己因时势退位,立柯坦继任乌孙昆弥,通告所有部族,令各地翕侯遵从新主号令。
第二件,取出封存于王宫深处的昆弥王印,这是历代乌孙之王代代相传的信物,掌此印,方能号令乌孙各部。
一应文书核验完毕,加盖旧昆弥王印。
诸事齐备,昆弥择定时辰,率领乌孙一众重臣,携传位文书与王印,开赤谷城门,出城前往天汉联军大营。
旷野之上,王城城门缓缓洞开。
昆弥不披甲胄,一身乌孙王的素色王袍,领着文武、护卫缓步出城,去往中军大营,当众宣告退位,将乌孙传位文书、昆弥旧印奉上,等候天可汗赵括的最终裁定,由赵括正式册立柯坦为新一任乌孙昆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