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草原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后皱了皱眉,缓缓开口:“什么上联?”
诺雅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大臣的脸上扫过,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一字一顿:
“画上荷花和尚画。”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这有什么难的?草原果然是蛮夷,连这种对联都对不出来。画上荷花,和尚画,如此简单。看我下联纸上笔墨……”一个年轻的翰林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怎么了?怎么说一半不说了?”旁边的人问。
那翰林指着空气中的对联,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对联暗藏乾坤!倒着读……这上联倒着读居然也一样!”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在心中默念。画上荷花和尚画——倒过来读,画尚和花荷上画?正着读反着读,居然一模一样!
大殿里炸开了锅。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回文联!这是回文联!”
“画上荷花和尚画,每一个字正着反着都一样!妙啊!绝妙啊!”
赞叹声过后,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副上联看似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回文联本就难做,这副上联七个字,每一个字的正反都严丝合缝,要对出下联,必须也是七个字,也必须正反一样,还要意境相合、平仄相对、词性相同。
这实在是太难了!
画上荷花和尚画——“画”对什么?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上”对什么?方位词。“荷花”对什么?植物。“和尚”对什么?人物。“画”对什么?又是名词动词。每一个字都要对得上,还要保证整句正反一样。
翰林们低下头,皱着眉头,手指在袖子里比划。御史们捋着胡须,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六部的官员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谁也答不出来。
严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自诩文采过人,可这副上联,他一时半会儿也对不上来。
张二河更是连字都懒得想,他知道自己久居官场,在文采上早就生疏了。
海睿站在大理寺卿班列中,眉头紧锁,手指在袖中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对不上,而是对出来的下联不够工整,他不想献丑。
诺雅站在丹陛之下,嘴角微微翘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大昭人才济济,难道居然连一副对联都对不上吗?”
“若是这样的话,日后大昭可别在我草原面前夸夸其谈,说什么自己礼仪之邦,几千年文化了!”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太后的脸色也不好看。被一个草原丫头当众考住,满朝文武的脸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海大人,您对不上吗?”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魏无忌站在角落里,正看着海睿。
海睿摇了摇头,苦笑:“老夫对得上,但不够工整。献丑不如藏拙。”
魏无忌笑了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在诺雅面前站定。他负手而立,看着诺雅,嘴角微微翘起。
“那诺雅公主,这副上联,我来试试。”
魏无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金銮殿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步伐稳健,面色平静,仿佛不是在金銮殿上,而是在西厂的小院子里散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不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严松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从文臣班列中抢前一步,指着魏无忌,声音尖锐:“胡闹!你一介宦官,读过几本书?也敢在金銮殿上舞文弄墨?这是朝贡大典,万国来朝的场合,不是你西厂撒野的地方!”
张二河紧随其后,义正词严,声音洪亮:“魏无忌,你一个太监,连科举都没参加过,知道什么叫做对联吗?那不是顺口溜,不是打油诗!这是回文联!画上荷花和尚画,正反同字,意境双关,你懂吗?”
赵怀仁也站了出来,阴恻恻地补了一句:“魏厂公,你还是回去管好你的西厂吧。这金銮殿上,有的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进士出身的大臣。他们都想不出来,你懂个屁?”
几个翰林院的学士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一个太监也敢来抢风头?真是自不量力!”
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对联对不上,丢的是翰林院的脸。可若是被一个太监对上了,那丢的可就不仅仅是脸了。
魏无忌停下脚步,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严松的愤怒、张二河的轻蔑、赵怀仁的阴冷、翰林们的傲慢,他都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过身,面对诺雅,负手而立,声音朗朗:
“书临汉墨翰林书。”
七个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大殿里回荡。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炸得满殿鸦雀无声。
严松的嘴还张着,正准备继续痛斥魏无忌不知天高地厚,可刚想说话,听着魏无忌的回答,他的声音却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本想反驳魏无忌文采不通!但他仔细念着这下联,却是越念越心惊!
张二河同样如此,本想找魏无忌的下联漏洞,结果却发现无懈可击!他盯着魏无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赵怀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那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书临汉墨翰林书。书对画,临对上,汉墨对荷花,翰林对和尚,书对画,一字不差,词性相对,平仄相合。正着读“书临汉墨翰林书”,反着读“书林翰墨汉临书”!同样,一字不差!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李老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喃喃道:“书临汉墨翰林书……倒过来念,书林翰墨汉临书!正反一样!天衣无缝!”
“妙啊!”内阁首辅吴居正拍案叫绝,眼中满是赞赏。
“绝了!”海睿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没想到魏大人竟如此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大殿里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将严松、张二河、赵怀仁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诺雅站在丹陛之下,眼睛亮了起来。她看着魏无忌,目光中的轻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审视的光。
她本来看不上这些太监,感觉这种人只会伺候贵人,溜须拍马。
结果没想到他真的对出了这副天下无双的对联。她学汉语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副上联的难度。她的汉语师傅说过,这副上联他想了三十年,也没有想出完美的下联。这个太监,在一炷香之内就答出来了。
“魏无忌是吧?我记住你了,确实厉害。没想到这大昭文武百官这么多,竟比如一个宦官。”诺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不再像方才那样敷衍。
但这话一出,也让大昭文武百官们全部脸色无光!
魏无忌拱了拱手:“公主过奖。”
诺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她举起那张纸,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脆:“不过,这只是我的第一个问题。我还准备了第二个问题,请大昭的才子们赐教。”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诺雅清了清嗓子,念道:“有水能养虾,有土能种庄稼,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
念完,她将纸收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字谜。猜一个字。”
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
“有水能养虾?那是有水的地方?”一个翰林皱着眉头。
“有土能种庄稼?那是田地?”另一个御史捋着胡须。
“有人不是你我?那是什么人?”
“有马走遍天下?马走天下……”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觉得一头雾水,根本猜不出来。
严松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张二河更是一脸茫然,赵怀仁低着头,假装在看笏板。
满朝文武,再度支支吾吾起来,又一次被难倒。
“众卿家速速想想!”这下,连太后娘娘都感觉脸上无光了,连忙催促道。
但不会就是不会,任由太后怎么说,众卿家也只能低着头,一个个支支吾吾。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久经官场,心思早就都放在怎么往上爬,怎么捞钱身上了,哪还懂这些。
而且科举也只靠八股四书五经,不考这些东西。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题也确实难,称得上千古难题。
最终,还是魏无忌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
“要么,还是我来?!”
“魏大人请!魏大人请!”众人闻言连忙如蒙大赦,连忙喊道。
魏无忌微微一笑,朗声道:“谜底是……也。”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闹了起来。“也?什么也?”“也字怎么养鱼?”“也字怎么种庄稼?”质疑声此起彼伏。
魏无忌不急不慢,竖起一根手指:“有水能养鱼虾——也加上三点水,是池塘的池。池塘有水,自然能养鱼虾。”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有土能种庄稼——也加上提土旁,是土地的地。土地肥沃,自然能种庄稼。”
第三根手指:“有人不是你我——也加上单人旁,是他的他。他不是你我,他是第三人。”
第四根手指:“有马走遍天下——也加上马字旁,是奔驰的驰。马能驰骋,走遍天下。”
他收起手指,负手而立:“四个条件,全对。谜底就是也。”
“嘶……!”
“啪啪啪!”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掌声如雷。吴居正拍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海睿拍着手,眼中满是欣慰。就连那些方才还在嘲讽魏无忌的翰林们,也忍不住鼓起了掌。严松的脸黑得像锅底,张二河低着头一言不发,赵怀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诺雅站在丹陛之下,看着魏无忌,目光中的审视变成了欣赏,欣赏变成了好奇。她从草原一路走到京城,见过很多人!
有官员,有将军,有才子,有名士。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魏无忌这样,连续两次答出她的问题!
她知道这两个问题的难度,个个都是千古难题!她一路走一路问,没有一个人能答出来。可这个太监,不但答出来了,还答得如此从容。
实在是,无比惊艳!
让诺雅公主刮目相看!
但诺雅公主不知道,魏无忌纯粹是小时候看猜字谜对对联的小人书看多了而已!
“魏无忌。”诺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魏无忌看着她:“公主还有什么指教?”
诺雅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着好斗的光。
“我草原人,最重武力。我父汗说过,一个人光有文采不行,还得有胆量、有本事。魏大人,我要跟你比一场。这也是我本次朝贡最后的要求!”
她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出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