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军人流泪。


    他的处理器正常运转。


    视觉模块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滴眼泪的轨迹。


    他的听觉模块准确地记录下了每一丝哽咽的颤音。


    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的程序告诉他:任务没有涉及“共情”。


    于是,那些眼泪在他的芯片里,只是一个无关的数据。


    他转过身,直接带路。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


    实验室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众人惊愕。


    在末世如影随形的臭味在这里全被隔绝在外了。


    空气干净得让他们有点不太不适应。


    玻璃隔间一排排地列在走廊两侧,透明的墙壁,看不到里面。


    只有模糊的影子,像藏在雾里的秘密。


    进了大厅,更加科技化的陈设出现。


    一号抬起手腕,按下去。


    屏幕亮了。


    鹿教授出现在画面里。


    鹿溪的膝盖软了一下。


    刘苗干净利落扶着她。


    她愣愣的看着那个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瘦得像一截枯木的人,正是她爸爸。


    这么多年不见,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男人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网络,白色的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与记忆中那个冷漠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居然是温柔的。


    任谁也没法想象,这样一个温柔的男人,根本不像是一个研究了一辈子变态生物学的人。


    隔着屏幕,他看着鹿溪。


    鹿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所有的像素、所有的信号、所有的距离,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颤巍巍地,抚上了她的头顶。


    “溪溪。”


    虚弱的两个字出口,


    鹿溪的眼泪猛地涌了上来,她拼命地忍着,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能到这来,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对不起。爸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就是你。”


    鹿溪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你的痛苦,爸爸都知道。”


    “你的妈妈很多次跟我说,要是你太痛苦,就要陪着你走。”


    “爸爸舍不得。”


    “你是爸爸亲眼看着出生的。”


    “也是爸爸违背一切初心,把你留下的。”


    “更是爸爸亲手把你养了六年,看着你一点点长大。”


    “爸爸不要你有多出息,只希望你能活着。”


    “溪溪,记住,不要去管任何你无法管的事。”


    “你就是你。你是爸爸唯一的小公主。不要因为任何不必要的情绪,给自己贴上无用的标签。”


    “爸爸知道你的内心是强大的。”


    “也知道,就算是没有爸爸妈妈,你也会活得很精彩。”


    “因为爸爸妈妈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你了。”


    鹿溪眼睛猛的瞪大。


    “要是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也没关系。”


    “爸爸妈妈都等着你。”


    鹿溪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爸爸是爱自己的。


    想到年少时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她深深的闭眼,身体紧绷,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脆弱。


    再次睁眼,她转头,看向卫东。


    那双眼睛里的怯懦、躲闪、犹豫——全都没了。


    “我知道你要的东西在哪。”


    卫东愣住了。


    随即他近乎急切道,“在哪?!”


    鹿溪伸手,解下脖子上的链子。


    水滴形的吊坠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银色的外壳泛着微光,被体温捂得温热。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是妈妈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个是末世开始那天,妈妈给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她说,要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就让管家带我去找活路。她说,这个可以给我换活路。”


    说着她递出了吊坠。


    卫东接过的时候,多看了鹿溪一眼。


    转身把吊坠转交给柳素。


    柳素接到,她快速检查,读取数据。几秒钟后,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亮了。


    嗓音压着激动,“是这个东西。”


    鹿溪没有点头,也没有松一口气。


    她转过身,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刀。


    刀锋很薄。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她拿着刀,走到了刘苗面前。


    “苗苗姐。”


    刘苗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麻烦你,在我后面脖子上取个东西。”


    刘苗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鹿溪把刀递过去。


    刀柄朝前,刀锋朝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乖巧得像幼儿园里最听话的小朋友。


    眉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眼睛亮亮的。


    她笑着说———


    “拿出这个东西,我就轻松了。。”


    刘苗拿着刀,一时不忍下手。


    鹿溪嗓音软软的,“没事,我的身体其实早就不会疼了。”


    刘苗握住了刀。


    她的手在抖。


    “你确定?”她的声音哑了。像是砂纸磨过的。


    鹿溪弯下脖颈,露出后颈上一块微微凸起的位置。


    “确定。”


    刘苗深吸一口气。


    她稳住了手。


    刀锋抵上皮肤。


    切下去。


    血涌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


    沿着鹿溪白皙的脖颈往下淌,洇过衣领,洇过锁骨,湿了衣领子。


    鹿溪没有动。


    刘苗的手在刀口里摸索。


    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


    她用刀尖轻轻一挑——


    芯片出来了。


    沾着血。


    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跟吊坠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鹿溪起身接过,递给柳素,


    “姐姐,这是另一个。”


    柳素看着那双眼睛,胸口发沉,她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芯片的那一刻——


    轰!!!


    门炸了。


    金属门板被从外面炸飞,带着滚烫的碎片和刺鼻的硝烟,呼啸着砸进了大厅。


    碎片飞溅,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本能地蹲下。


    梁伟抱着沈青青尽力躲避了,结果一块铁皮飞过来,把沈青青奶瓶底座给削没了。


    要不是沈青青习惯抱着上面一点她的胖手就没了。


    也幸好梁伟手快,大手挡在了她脖子上到胸口那,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伤痕,要不然沈青青这个人就没了。


    门口站着一队人。


    白色的防护服从头包到脚,面具后面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冷酷的墙。


    枪口低垂,但每一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的——


    扁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卫东,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把东西交出来。接下来会由我们接手。”


    柳素的眼睛猛地缩成了针尖。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一把抢过芯片,连同那颗吊坠,全部攥进了掌心里,十根手指死死地收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卫东的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他面对那个说话的人,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带着一种从血海里淌出来的人才有的杀气。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半路截胡,是土匪吗?”


    那人没有被激怒。


    他没有任何反应。


    面罩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死水,声音比站在旁边的一号还要像一个机器人。


    “我们是C组织,专门负责病毒研究。”


    他说着,从防护服里抽出一张纸。


    纸质调令。


    在这个数字信号随时能被截断和篡改的末世,纸质的调令代表最高权限、最强背书、最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把那张纸亮给卫东看。


    “卫东,这是你新的任务。”


    “我劝你最好执行命令,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要不然——”


    面具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那层平静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可以就地击毙呢。”


    最后的那个“呢”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地。


    但落地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在呼吸,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青青一嗓子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