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面包店后,林夏坐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将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菠萝包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给陆沉。
看着林夏充满期待的眼睛,陆沉的精神念力悄无声息地扫过手里的面包,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微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默默咬了一口。
面包表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一丝香甜。
确实是难得的美味,尤其是在废土之上,这种新鲜出炉的纯手工食物早已成了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当然,他的庇护所除外。
在陆沉的庇护所内,可是有林清雪这个大厨存在的,陆沉也能经常享受到林清雪制作的各种店长爱心餐。
看到陆沉吃下了面包,林夏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小仓鼠一样,大口大口地啃起了自己手里的那一半。
“你认识那个老板?”
陆沉咽下食物,淡淡地问了一句。
“何止认识啊。”
林夏用力咬了一口菠萝包,眼眶却渐渐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刚大学毕业来这座城市报到的时候,租完房子后钱包就被偷了,饿了整整两天。是王叔看我可怜,给了我两个卖剩下的面包,还鼓励我好好在这座大城市打拼。”
她一边嚼着面包,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了包装纸上。
“他是个特别好的人。老婆走得早,一个人起早贪黑供女儿上大学……可是,在循环的怪物出现时,他为了掩护店里两个买面包的小学生逃跑,拿起擀面杖就朝着闯入店铺的怪物冲了出去……”
林夏死死攥着手里的包装纸,声音渐渐变小:“我看了五千次。五千次……他每一次都是被那只怪物活生生撕碎的,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吃到一半的菠萝包,忽然觉得这份香甜变得有些沉重。
在废土上,人命如草芥,但如果一个人被迫在三年里,五千次亲眼目睹自己的恩人被残忍虐杀,这无疑是一种足以逼疯任何人的极刑。
“陆长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林夏转过头,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洒在她沾着些许灰尘的脸庞上,显得那么年轻,却又那么沧桑。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收到黑塔科技的Offer,我高兴得整宿没睡。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大城市,满心欢喜地想要在这里大干一场,想要在这个繁华的地方闯出一番名堂,甚至把这当成了我人生的新起点。”
林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虽然我刚加入不到半年,公司就倒闭了,整个城市也变成了地狱。但……我好歹在这里真真切切地生活了三年多。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对我来说,都不是一段会随着时间重置的冰冷数据。”
她站起身,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用手背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们是我的邻居,是会在我遇到困难时搭把手的活生生的人。”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将装面包的纸袋仔细叠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陆沉,眼神中多了一丝释然与坚定。
“陆长官,还有最后一个地方,也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件事,只要十分钟就好。”
陆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来到了老城区一处略显破旧的院落前。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有些掉漆的牌子——向阳养老院。
林夏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十几个晒太阳的孤寡老人。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车熟路地卷起宽大白大褂的袖子。
她先是去水房打了盆温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动作轻柔地帮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奶奶擦洗脸颊和双手。
接着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腿边,拿出一把指甲剪,低着头,一点点帮老人修剪着指甲。
老人们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都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老奶奶用枯瘦的手轻轻摸着林夏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好丫头,林夏则仰起头,眉眼弯弯地冲他们笑着。
整整一个小时。
陆沉就这样静静地倚靠在斑驳的院墙边,看着少女在院子里忙前忙后。
一个小时后,林夏端着脸盆去水房洗干净了手,又细心地帮老人们把滑落的毛毯掖好,这才悄悄退出了院子。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林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阳光下安详的老人,原本压抑的眉宇间似乎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
“这里面住着的,都是些无儿无女、没人管的孤寡老人。因为经费紧张,在这里照顾他们的工作人员,其实也全都是不要钱的义工。”
林夏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明媚湛蓝的天空,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陆长官,其实我小时候,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弃婴。”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扯出一个有些心酸却又无比骄傲的笑容,“我是被亲生父母丢在乡下村口垃圾堆里的。是村里一堆连自己都吃不饱的孤寡老人,你一口米汤、我一口菜叶子,把我硬生生拉扯大的。”
“我就是吃着那些老人的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村里的那些爷爷奶奶,把平时捡废品、卖鸡蛋攒下的几毛、几块钱,全都塞进了一个破布包里,一点点凑齐了我的大学学费。”
林夏伸出自己那双布满了试错伤痕的手,在阳光下看了看。
“我大学毕业那年,拿到了黑塔科技的Offer。我当时高兴疯了,我以为我终于有出息了,终于能在这个大城市里赚大钱,终于能回去把那些爷爷奶奶接到城里享福了……”
少女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
“可是……我才刚来不到半年,就被困在了这该死的循环里,整整三年。”
“在这个循环里,我只能跑到这里的养老院做做义工,全当是弥补遗憾。可外面的时间如果是流动的……三年了,我连一封信都没给村里寄过。那些爷爷奶奶年纪都那么大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死在了外面?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白眼狼,在大城市里过上了好日子,就把他们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