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永希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泡咖啡,展婷在擦白板,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办公室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地板湿漉漉的,刚拖过。
“今天怎么这么早?”礼贤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休息够了,精神好。”永希把背包放下,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饼干,“谁的?”
“我买的。”展婷擦了擦手,“上周你老吃我的饼干,今天自己买了一盒还你。”
永希愣了一下,打开饼干盒,里面是奶油味的那种,跟他平时吃的一模一样。“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种?”
“你每次都吃这种,想不记得都难。”
永希嘿嘿笑了,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姚学琛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罗俊宇的案子,检控那边来电话了。孙耀辉和何志勇都认罪了,不需要我们出庭作证。下个月直接宣判。”
“省事了。”礼贤坐下,打开电脑。
“但罗俊宇的妈妈还是想送锦旗。我跟她说不用了,她说已经做了。”
永希笑了:“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上面写着‘破案神速,为民除害’。”
“八个字,挺押韵的。”
展婷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姚Sir,今天有没有新案子?”
“暂时没有。但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说西贡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死因可疑。军装已经过去了,等消息。”
永希叹了口气:“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干的活吗?”礼贤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可以叹气。”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楼下街道上,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早餐。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队,阿姐忙得团团转。
“姚Sir,你在看什么?”永希凑过来。
“看人。”
“看什么人?”
“看每个人的表情。赶时间的、不赶时间的、开心的、不开心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永希也往下看,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群人走来走去。“你能看出谁开心谁不开心?”
“那个穿白衬衫的,走路很快,一直在看手表,赶时间,有点焦虑。那个穿裙子的,走得很慢,在听手机,嘴角往上翘,在跟喜欢的人通电话。那个拎着公文包的,低着头,脚步很沉,昨晚没睡好。”
永希张大了嘴。“你光看就能看出这么多?”
“看多了就会了。”
“教教我。”
“你先学会观察。每天看一百个人,记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一个月之后你就入门了。”
永希想了想,每天看一百个人,那就是要在街上站很久。“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
“没有。”
永希放弃了,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看新闻。新闻上有一条关于上周工业大厦案件的报道,标题是“少年见网友险丧命,两名男子被捕”。下面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骗子该死,有人骂男孩太傻,有人说家长有责任。
“网上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永希关了网页。
“习惯就好。”礼贤头也没抬。
桌上的电话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好,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姚学琛。“姚Sir,西贡那边确认了。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上有多处刀伤,是他杀。”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四个人下楼,上了车。永希开车,这次开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习惯了。车子往西贡方向开,一路上永希没说话,展婷在看手机上的资料,礼贤在闭目养神,姚学琛看着窗外。
到了西贡,现场在一栋村屋后面的小路上。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尸体旁边。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有一大滩血。法医已经在了,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蹲下来。
法医抬起头,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上至少有五处刀伤,集中在胸腹部。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凶器应该是一把窄刃的刀,类似水果刀。”
“有没有找到凶器?”
“没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小路两边都是村屋,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死者倒在一栋村屋的后门附近,门关着,门上有几滴血迹。
“那栋村屋是谁的?”姚学琛指着那扇门。
一个军装警员走过来:“户主叫吴国良,五十五岁,退休工人。我们敲过门了,没人应。”
“查一下户主跟死者的关系。”
礼贤已经开始查了。他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
“死者叫陈志华,四十二岁,住在西贡另一条村。无业,有赌博习惯。吴国良跟他认识——他们是牌友,经常一起打麻将。”
“牌友。”永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打麻将打出人命?”
“不一定是打麻将。但两个人认识,有交集。”
姚学琛走到那扇门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看了看门锁,对礼贤说:“叫鉴证科来开门。如果户主在里面,可能出事了。如果不在,那就更有问题。”
鉴证科的人来了,用工具把门撬开。门开了之后,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睡衣,胸口插着一把刀,身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吴国良?”
姚学琛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人已经死了,身体冰凉,死亡时间比外面那个更早。胸口的刀插得很深,只露出刀柄。
“两个死者,”他站起来,“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中了刀。”
展婷皱眉:“是凶手杀了吴国良,然后陈志华来了,凶手又杀了陈志华?还是反过来?”
“不知道。要等鉴证科的报告。”姚学琛走出屋子,站在小路上,看着周围的环境。村屋后面是一片树林,前面是一条小路,通往外边的马路。凶手杀了人之后,可以从树林里跑掉,也可以开车走。
“礼贤,调一下附近路口的监控。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可疑车辆经过。”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姚Sir,这个案子有点怪。两个死者都认识,都是被刀杀的。吴国良死在自己家里,陈志华死在他家后门外。如果是同一个人杀的,那凶手跟两个人都认识。”
“不一定认识。可能是来找吴国良的,被陈志华撞见了,就灭口。”
“那凶器呢?两处伤口用的是同一种刀吗?”
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的检验记录。“外面那个死者的伤口跟屋里那个死者的伤口,刀锋的宽度和形状很相似,很可能用的是同一种刀。但具体是不是同一把,要等实验室比对。”
姚学琛点了点头。“先封锁现场,把两具尸体都送去验。明天等报告出来再说。”
天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黄胶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永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走吧,先回去。”姚学琛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永希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村屋。雨幕里,它们灰扑扑的,像两个蹲在地上的老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