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永希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四个菠萝油,一个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气喘吁吁地坐下。“楼下电梯又坏了,我爬了十八楼。”
“电梯没坏。”礼贤头也没抬,“我早上坐电梯上来的。”
“那我刚才按了没反应——”
“你按的是货梯。货梯坏了四个星期了。”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干脆不解释了,把菠萝油和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人一份摆在桌上。展婷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热奶茶,多奶少糖,温度刚好。“你今天怎么又这么大方?”
“我哪天不大方?”
“你上次请客是上个月。”
永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上个月,不说话了。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拿起一个菠萝油咬了一口。酥皮很脆,黄油是半融化的,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他用手接住掉下来的碎屑,没让碎屑掉在地上。
“姚Sir,今天有没有新案子?”永希嘴里塞着半个菠萝油,含糊不清地问。
“暂时没有。但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说旺角有人失踪。一个年轻女性,三天没回家了。”
“又是失踪?最近失踪案怎么这么多?”
“不一定是失踪。可能是离家出走,可能是出了意外。先去看看。”
旺角,上午九点半。报案的地点在旺角一栋老式唐楼里,楼下是一家卖手机壳的店,门口堆着各种型号的手机壳,花花绿绿的。楼上住着几户人家,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永希走在最前面,楼梯的台阶高低不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三楼,三零四室。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林太太?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展婷走上去,亮出证件。
林太太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屋里不大,一房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证件照,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是我女儿,林嘉欣。二十三岁,在旺角一家服装店上班。”林太太的声音沙哑,“她三天前晚上下班之后就没回来。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关机。去她上班的店问,说那天她正常下班了。她平时不会这样的。”
姚学琛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关系比较近的朋友?”
林太太想了想。“有一个男朋友,叫阿杰。全名我不知道,她没带回来过。我只见过一次照片,瘦瘦的,戴眼镜。”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心情不好、跟人吵架、或者接到奇怪的电话?”
林太太摇头。“没有。她这个人很乖的,不惹事。每天上班下班,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但都会提前跟我说。”
永希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母女合影,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交房租,月底”,字迹很清秀。
“林太太,你女儿的手机最后定位能查到吗?”礼贤问。
林太太从抽屉里拿出女儿的手机账单。“我问过电讯公司了,他们说最后信号出现在旺角,就是她上班那附近。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
“十点。她几点下班?”
“九点。店里的同事说她九点就走了。”
“九点下班,十点还有信号在附近。这一个小时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姚学琛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林太太,我们需要你女儿的一些物品——牙刷、梳子、或者任何可能有她DNA的东西。用来做比对。”
林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只是做准备。”
林太太从卫生间拿了一把梳子,上面缠着几根头发。展婷接过去,放进证物袋里。
“林太太,你女儿的那个男朋友阿杰,怎么联系他?”
林太太摇头。“我没有他的电话。我只知道他在旺角一家电脑店上班。哪一家不知道。”
礼贤在旁边记下了这个信息。
走出唐楼,永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旺角的人永远那么多,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姚Sir,先去她上班的店看看?”永希问。
“去。”
林嘉欣上班的服装店在旺角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卖的是年轻人的衣服。店门口挂着一个“招聘兼职”的牌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穿着当季的新款。
永希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扎着马尾,化着淡妆。她看到警察进来,愣了一下。
“林嘉欣的同事?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永希亮出证件。
女孩的脸色变了。“嘉欣怎么了?”
“她三天没回家了。你是?”
“我是她同事,叫阿怡。我们一起上班的。”
“她三天前下班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阿怡想了想。“没有。那天店里生意不忙,她下班的时候跟我说‘明天见’,就走了。”
“她平时跟谁关系比较好?除了你之外。”
阿怡犹豫了一下。“她有个男朋友,叫阿杰。对她挺好的,每天下班都来接她。”
“每天?”
“差不多。阿杰在附近的电脑店上班,下班时间跟她差不多,就过来接她。”
“三天前呢?阿杰来接她了吗?”
阿怡想了想。“来了。那天我在门口看到了,阿杰站在对面等她。她走出去,两个人就一起走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地铁站那个方向。”
礼贤在手机上记下来。“那家电脑店叫什么?”
“好像叫‘迅捷电脑’,在西洋菜街上。”
“谢谢你。”
四个人走出服装店,往西洋菜街方向走。西洋菜街上手机店、电脑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的,让人眼花缭乱。“迅捷电脑”在街中间,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展示柜,里面放着各种电脑配件。
永希推门进去,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他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阿杰?”永希问。
男人点头。“我是。什么事?”
“林嘉欣失踪了。你知道吗?”
阿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失踪?她怎么了?”
“三天没回家了。你三天前晚上是不是去接她下班了?”
阿杰点头。“是。我接她,然后我们一起去吃了饭,在附近一家茶餐厅。然后我送她到地铁站,她就回去了。”
“几点?”
“大概九点半到的地铁站。她说累了,想早点回家。我就没送她到家。”
“你送她到地铁站之后就走了?”
“对。我回自己家了。”
“有人能证明吗?”
阿杰想了想。“我室友。我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客厅看电视。”
“你室友叫什么?”
“陈志文。”
又是“志”字辈。永希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林嘉欣这几天有没有联系过你?”
阿杰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没有。我给她发过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了。我以为她手机没电了。”
“你们最近有没有吵过架?”
阿杰低下头。“吵过一次。一个星期前,她跟别的男的出去吃饭,我问她是谁,她说是朋友。我不高兴,说了几句。后来就和好了。”
“她跟哪个男的出去吃饭?”
“不知道。她没说。”
姚学琛盯着阿杰的眼睛。“阿杰,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嘉欣,是三天前晚上九点半,在地铁站?”
“对。”
“她走进地铁站之后,你有没有跟进去?”
阿杰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我看着她进去就转身走了。”
“你确定?”
“确定。”
姚学琛没有追问,递了一张名片过去。“如果她联系你,或者你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电脑店,永希忍不住说:“姚Sir,阿杰有问题。他说‘没有跟进去’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了一下。”
“编造的表情。”
“对。”
“所以他在撒谎。他可能跟进去了,或者他知道林嘉欣去了哪里。”
展婷皱眉。“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不编一个更好的不在场证明?”
“因为他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找上门。他还没来得及编。”
礼贤从后面走上来。“姚Sir,查一下阿杰的背景。还有那个室友陈志文。”
“查。分头行动。永希和展婷去调地铁站的监控,看林嘉欣进去之后有没有出来。我和礼贤去查阿杰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媒体。”
永希和展婷上了车,往地铁站开。旺角地铁站人流量大,出入口多,监控也多。永希把车停在地铁站附近,两个人走进站内,找到站长室,亮出证件,调出了三天前晚上九点到十点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九点三十一分,林嘉欣从A口走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她走到闸机前,刷卡进站,然后往月台方向走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男人从同一个入口走进来——阿杰。
他没有刷卡,而是站在闸机外面,看着林嘉欣消失的方向,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跟进去。”展婷说。
“但他站在外面看了半分钟。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跟进去。最后还是没跟。”
“那他说的‘看着她进去就转身走了’是真的。”
永希皱眉。“那林嘉欣去哪儿了?她进了地铁站,刷卡了,应该坐了地铁。”
“查她的八达通记录。”
永希拿出手机,给礼贤发了消息。几分钟后,礼贤回了一条:“林嘉欣的八达通记录显示,她那天晚上九点三十三分在旺角站进站,九点四十五分在太子站出站。太子站离她家只有五分钟步行。”
“太子站出站了,那她应该往家走了。为什么没到家?”
“可能在路上出了事。”
永希和展婷从地铁站出来,往林嘉欣家的方向走。太子站到林嘉欣家走路五分钟,要经过一条小巷子,两边是旧楼的后墙和高高的铁栅栏,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有积水。巷子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路灯,有些还坏了。
“这条路,晚上一个人走,挺吓人的。”展婷说。
“而且两边没有店铺,全是墙。如果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做什么,外面根本看不到。”
永希在巷子里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墙根下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干了,但颜色不像泥土。
“叶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展婷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黑。
“像是血。”
永希立刻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了姚学琛的号码。“姚Sir,在太子站到林嘉欣家的巷子里发现了疑似血迹。需要鉴证科。”
“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