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开始了。
这次导演严涛亲自上台宣布规则，西装革履，胸口的领带夹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手里没有拿手卡，词已经背熟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这一期是《蒙面唱将》第一季的最后一期。今晚会从两位最高分的选手中决出本季的歌王。
兔子小姐萧潇，和青蛙公主苏漾。”
台下响起掌声，观众席里有人举着萧潇的灯牌，有人举着青蛙的荧光棒，绿色的，在暗下来的剧场里像一片发光的草丛。
“其余所有选手，今晚也会全部揭面，上台演唱最后一首歌。
这也是节目组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曝光机会。感谢他们一路以来的陪伴。”
严涛鞠了一躬，台下又响起掌声。
江亦靠在椅背上，腿翘着。
流程走起来了，歌手一个接一个的上台。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戴着狮子头套的选手，第一期唱了一首情歌，分数不高不低，撑到第四期被淘汰了。
今天他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江亦没见过的脸，三十来岁，胡子刮得很干净，站在舞台中央有些紧张，话筒握得很紧。
他唱了一首慢歌，气息不太稳，高音的地方有点吃力，但他唱得很用力，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力到额头上的汗珠在追光下一颗一颗地反着光。
唱完了他鞠了一个很深的躬，九十度，弯下去的时候话筒差点碰到地面。台下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下一位上来的是一位戴过狐狸头套的女选手，揭面后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看起来比苏漾大不了几岁。
她唱了一首轻快的歌，声音甜甜的，像在棉花糖上撒了一层糖霜。
她唱的时候一直在笑，是那种我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我自己喜欢的歌，我很开心的笑。
唱完她也鞠了一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江亦听着，看着，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曲风好像很单一，不是情歌就是舞曲，不是慢就是快，不像他上一世听过的那样五花八门摇滚，民谣，电子，说唱，每一种都能拎出一大堆风格各异的代表作。
这个世界也有摇滚，但听起来不太对劲，缺了点什么东西。
他听了几首就有点走神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上，但焦点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苏奶奶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每一个歌手唱完，她都会微笑着鼓掌。
她不懂音乐，不知道气息稳不稳，不知道高音有没有上去，不知道转音干不干净。
她只看到一个个年轻人站在台上，认真地唱，认真地鞠躬，认真地感谢。
她觉得这些孩子都很好，都应该被鼓励。
江亦侧过身靠近苏奶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人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奶奶，不用鼓掌也行，镜头拍不到我们的。”
苏奶奶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刚才鼓掌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像在家里跟孙女聊天时一样轻的音量。
“这些孩子唱得很好啊。可以看出，都很珍惜舞台呢。”
江亦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奶奶那双在剧场暗光里依然亮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一直在听歌，苏奶奶一直在听人。
他听的是旋律，节奏，编曲，这个世界的音乐水平和前世对比的差距。
苏奶奶听的是一个人站在台上，用自己可能不够完美的嗓子，唱出自己可能不够出名的歌，在可能只有几期节目，几分钟，几个镜头的曝光里，拼尽全力地唱。
她听到的不是这首歌好不好听，是这个人有多珍惜这次机会。
他想起了苏漾。
想起她在便利店的深夜里唱歌，没人听。
想起她在弄堂的阁楼里唱歌，没人听。
想起她在录音棚里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练，练到安可心疼得不行，她还是继续唱。
她那么珍惜每一次唱歌的机会，不是因为她知道有一天会红，是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每一首歌都当作最后一次来唱。
不是因为悲观，是因为那些年她真的没有机会确定下一首歌什么时候能唱。
那些在台上唱歌的，戴着面具的头套下的，也许永远不会被观众记住名字的歌手，和苏漾以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一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评委夸你唱得真好。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节目结束后接到经纪公司的电话。但他们还是来了，还是唱了，还是站在这个舞台上，在仅有的几分钟里，把自己最好的部分掏出来，放在聚光灯下。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站上舞台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
江亦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坐正了一些。
他把拐杖从脚边拿起来靠在扶手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台上。
他要认真看后面的表演，不是为了评价他们唱得好不好，是为了看他们站在台上的样子。
那样子苏奶奶想看，他也应该看。
后台控制室。
严涛站在导播台后面，双手抱胸，盯着监视器上正在进行的舞台画面。
副手从门口走进来，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单，在他旁边站定。
严涛没转头，目光还落在监视器上。
“严导，等会儿萧潇和苏漾上台，我们要不要把分数控制一下？”
副手的声音不大。“让萧潇得第一，她刚回国，需要这个噱头。而且她家里的背景……”
严涛转过头，看着副手，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副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他知道副手在想什么。
这种事在综艺圈里不稀奇，控分、做票、保送，哪家节目没干过？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让节目更好看，让资方满意，让赞助商觉得钱没白花。
但今天不行。
“萧潇那边打招呼了？”严涛问。
副手摇了摇头。
“没有。不过这不都是正常的吗？萧潇参加我们节目，不就是刚回国需要曝光，需要噱头嘛。给她一个冠军，她那边高兴，节目也有话题，双赢。”
严涛摇了摇头，目光从副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监视器。
舞台上的狮子头刚唱完最后一句，正在鞠躬。
“萧潇那边没打招呼，就别搞这些小动作。正常比赛，该谁赢谁赢。”
副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不太理解，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严导从来不会拒绝，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安排。
这次怎么了？严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解释那么多。
“按我说的去办吧。”
严涛把声音放低了，语气里多了一种副手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认真。
“你真以为苏漾身后就没人？你要是这么弄了，我估计后面我们就真的没工作了。”
副手愣了一下，他以前觉得苏漾每次来录制就带一个小助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来，唱完就走，从不跟其他选手寒暄，从不在后台串门聊天，从不主动找导演套近乎。
他以为她公司不太管她，以为她就是节目组用来凑人气的普通选手。
现在他明白了。
苏漾身后的人从来没找过严导，不是因为不想找，是因为不需要找。
副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控制室。
严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看着监视器上正在进行的舞台画面。
他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江亦没再找过我，但我可是知道他每期都在台下啊。这哪是老板对自己员工的态度？要么是江亦太闲了，要么是苏漾对他来说很重要。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想赌。
路要走窄了，就再也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