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的暮色刚漫过雁门关的城楼,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从关外的旷野向四面八方飞散。
最先传开的是关外驻军的通报,快马加鞭,六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沿着官道朝京城方向疾驰。
紧接着是江湖人的信鸽,灰的、白的、雨点的,从雁门关附近的镇子上起飞,黑压压一片,遮住了西边的残阳。
再后来是说书人的嘴,他们在茶楼酒肆里一拍惊堂木,满堂安静,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燕国那边比玄国还早两天,毕竟离雁门关更近。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说红莲山下的那一战。
原本这种事情,一向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这回不一样,连燕国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输了。
“听说了吗?杜西来跑了,黄镇山和秦白霜死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行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上一双草鞋磨得露出了脚趾。
他是燕国人,常年在两国边境跑货,消息灵通得很。
“那杜西来是融丹后期,凡净大师也是融丹后期,两人打了上百个回合不分胜负。
可谁也没想到,杜西来藏了后手,他带了三个融丹初期!
一个血刀门的老祖黄镇山,一个地府的孟婆,一个禁军大将秦白霜。三个啊!藏了三个!”
茶寮里的人听得入神,端着茶碗的手都忘了放下。
“眼看玄国那边就要撑不住了,赵家的七皇叔跳出来了,扛住了一个。
护国寺的凡净大师还请了个帮手,栖云寺的尘空禅师,又扛住了一个。
可还剩下一个呢?谁来扛?
秦白霜那可是实打实的融丹初期,骑着火烈马冲过来,一刀就能砍死一个。
结果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结果那个真如寺的和尚,叫什么真玄的,就在秦白霜的马下,一刀就把秦白霜的脑袋砍了下来。
一刀啊!
秦白霜连刀都没拔出来,连马都没停住,脑袋就飞了。”
有听众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不是说那真玄大师是三百年最强蕴丹中期吗?蕴丹中期能一刀砍了融丹初期?”
行商冷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蕴丹中期?你信?你信了你就输了。
他不但砍了秦白霜,后来又跑去帮赵无忧打辅助,又砍了黄镇山。
一个融丹初期,一刀;两个融丹初期,两刀。
打完以后,那和尚还面色苍白,走路都在打晃,跟个痨病鬼似的。
你说他是蕴丹中期,你信吗?”
茶寮里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老农的声音,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火星明灭。
“那杜西来呢?跑了?”
“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茶馆里传来忧国忧民的声音:“那我们燕国怎么办啊?打仗输了,拼高端武者也输了。”
行商只是嗤笑,“这是世家和燕皇该操心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谁当家不一样得交税啊?”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
消息传到澜沧府城的时候,是九月十一的傍晚。
暮色四合的时候,碧波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惊堂木,准备结束一天的生意,一个浑身是汗的年轻后生从北门方向狂奔进来,一头撞进茶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打完了!雁门关的巅峰对决打完了!”年轻人的声音在茶馆中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说书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茶馆里的茶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手里的花生掉在地上,有人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朝那年轻人看去。
“谁赢了?”说书先生的声音发紧。
“玄国赢了!凡净大师打伤了杜西来,那老魔头逃回了燕国!”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冒烟,掌柜的连忙递了一碗茶过去,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还不止!燕国那边去了四个融丹期,死了两个!
血刀门老祖黄镇山被一刀砍了脑袋,燕国禁军大将秦白霜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没了。
白骨观的蕴丹大圆满骨公公和骨婆婆也都死了!”
茶馆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说书先生愣了好一会儿,惊堂木“啪”地一拍,让众人安静下来,凑到那年轻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四个融丹期?燕国哪来那么多融丹期?杜西来一个,血刀门一个,地府一个,禁军大将,这他妈是倾巢而出了啊!”
“可不是嘛!”年轻人一拍大腿。
“听说杜西来算计了好几个月,就是要把咱们玄国的高手一网打尽。
先让凡净大师和他单挑,拖住咱们最强的战力,然后三个融丹初期从侧面杀出,先把蕴丹期的各派高手屠光,再围杀凡净大师。
计划倒是好计划,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算到咱们真如寺的真玄大师!”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蕴丹中期,结果人家是融丹初期!
秦白霜骑着火烈马冲到战场中央,话都没说完,就被真玄大师一刀砍了脑袋!
黄镇山想跑,被赵无忧缠住,真玄大师上去又是一刀!两个融丹初期,两刀!干净利落!
孟婆吓得血遁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茶馆中再次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喃喃自语“黑心和尚原来是融丹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真如寺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听过无数传说,见过无数高手,但一战斩杀两个融丹期的战绩,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