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沙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特有的、平缓而富有质感的腔调,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他微微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
“你这个一把手,独断专行、乾纲独断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高育良没有停顿,继续用他那平缓却极具力量的语调说道:
“我作为省委专职副书记,对于你这种明显违背中枢精神、违背民主集中制基本原则的行为,有必要,也有责任,做出善意的规劝和纠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刚才在讨论上一个议题,京州市委书记人选时,我就已经提醒过你了。”
“你作为班长,要注意自己的发言方式。”
“省委常委会,是省委常委们一起坐下来,协商、讨论、共同决策重大问题的地方。”
“常委会的程序应该是大家畅所欲言,充分发表意见,然后书记综合大家的意见,居中裁定,最后举手表决。”
“可你呢。”
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
“自己率先抛出观点,紧接着就提议表决。”
“这叫什么,这叫‘先定调子,后走过场’!”
“这完全颠倒了民主集中制的正常程序。”
“沙书记,这难道不是有悖于我们党的组织原则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其他常委,仿佛在寻求认同,最后又落回沙瑞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犀利的质问:
“如果说,今天这个常委会,就只是为了让我们在座的一众常委,坐在这里看你沙书记一个人发号施令,而我们连发言权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你的决定,那我看,以后这省委常委会,就没有召开的必要了。”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你沙书记只需要派你的秘书小白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结果,我们这些常委,听命行事,签字画押,不就完了嘛,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坐在这里陪你沙书记演这一出‘民主’的戏。”
高育良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句句点在要害上,更是直指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在主持常委会时最忌讳的“一言堂”作风。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他常委们或低头看着桌面,或端起茶杯掩饰,但没人敢轻易接话,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沙瑞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被高育良当众如此不留情面地批驳,尤其是那句“派秘书打电话通知”的讽刺,像一把刀子戳在他心口上。
沙瑞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愤怒,更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恐慌。
“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急躁和辩解。
“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这只是一个提议!一个初步的想法!”
“我这不是正在征求同志们的意见嘛,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急着给我扣帽子,上纲上线呢。”
他越说越急,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让他有些口不择言:
“你如此激烈地反对我的提议,是真的在坚持原则、贯彻中枢精神,还是因为……”
沙瑞金猛地指向高育良,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还是因为我的提议,冻结了提拔名单,影响了你这位‘汉大帮’的头头,提拔你麾下心腹的章程计划啊?!”
“汉大帮”三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常委,包括李昭明、田国富、吴春林、王政……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向沙瑞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如此严肃、正式的省委常委会上,作为省委书记,竟然公然说出带有明显宗派主义色彩、指向性极强的“汉大帮”这种词,这已经不是工作分歧,这几乎是撕破脸的人身攻击了!
沙瑞金显然是被高育良逼得彻底失了分寸,急眼了!
霎时间,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高育良再次端起了他那杯茶。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与他毫无关系。
高育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沙瑞金那又急又怒又带着一丝后怕的眼神。
“沙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学者般温和的语调,却比刚才更加清晰有力。
“你实在太看得起我高育良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挺直,仿佛在陈述一个庄严的事实:
“汉东大学,是一所拥有悠久历史的百年名校。”
“自建校以来,它为国家培养、输送了不知多少栋梁之才。”
“其中,不乏为党和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领导人。”
“比如,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彭老;比如,深受人民爱戴的蒋老;再比如……”
高育良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
“曾经执掌中枢的泽老。”
“当然,泽老当年在汉东大学求学时,这里还叫国立中央大学。”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厚重的历史和无上的荣光。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而我高育良,”
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谦逊,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在汉东大学任教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政法系主任。”
“承蒙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才得以踏入仕途,并在组织关怀下,小有成就,担任了汉东省省委专职副书记的职务。”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自嘲的神色:
“试问,我高育良何德何能,当得起‘汉大帮头头’这个称谓。”
“沙书记,你在省委常委会上,当着全体省委常委的面,公然说出‘汉大帮’这三个字……”
高育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沙瑞金:
“你是真的冲着我高育良这个人来的,还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