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王政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郑文选这个人，虽然正经的业务能力、经济工作水平未必多高，但利用家世背景和规则漏洞，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操作”，的确是有一手。
这份在体制缝隙中游走、借力打力的天赋，点得属实是有些歪了，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有用。
“明白了。”
王政将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安排人整理材料，匿名递交。然后让蔡长林他们走程序，向审计署打报告。”
郑文选也掐灭了烟。
“动作要快。李昭明同意派驻纪检小组，田国富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会到位。”
“我们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把这关键的一步棋走完。等审计署的协助函一到，材料合法化，他们再想阻拦，就来不及了。”
“好。”
两人达成一致，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气氛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即将付诸行动的躁动和笃定。
车子驶离省政府大院，汇入车流。
傍晚，王政家中书房里，灯光昏暗。
他坐在书桌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指尖在按键上按下了一串号码。
不多时，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赵立春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王政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政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
“老书记，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诱导着郑文选去查汉东油气集团了。”
“估计很快，这件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已经履行了承诺，您也该把那些东西彻底毁掉了吧。”
赵立春听后，在电话那头淡然一笑，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赵立春在汉东这么多年，有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我，靠的就是厚道。这一点，有口皆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虽然你王政同志心思不纯，不过没关系，既然你做到了，我自然也会做到。”
“王政同志，请你尽管放心，从现在开始，我手里任何你的把柄都没有了。我用我的人格发誓。”
听到这里，王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赵立春的厚道和信守承诺，这一点他倒是放心的。
他随即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
“老书记，如此我就谢谢您了。”
赵立春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疾不徐。
“你也不必急着谢我。这次汉东油气集团的雷很大，至少你是肯定顶不住的。”
“提前做好准备吧。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王政同志，好自为之吧。”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王政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局势已经洞若观火了。
当初他投靠沙瑞金，也不是真心为了帮沙瑞金，为的就是自保。
后来他投靠郑文选，也是同样的道理。
眼下虽然汉东油气集团即将暴雷，但主要责任人是郑文选，他才是组长。
就算事后引发反扑，主要的矛头也会对准郑文选。
虽然不可避免的有些许余波朝着自己来，但自己还是能承受的，大不了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不做了。
靠着这些年自己积攒下来的财富，等风声过去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来一个亿万撤离，到海外做个富家翁，余生依然是惬意无比。
想到这里，王政心下大定。
只要赵立春销毁了有关自己的把柄，那自己就没什么问题了。
而另一边，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侯亮平还在办公室里待着。
虽然说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他处理到这么晚，但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梁璐那张脸，侯亮平还是选择继续待在办公室里。
他随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局里有工作”的信息给梁璐，将“今晚不回去了”的通知敷衍过去。
就在侯亮平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桌上报纸的时候，一部加密手机在他手边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侯亮平瞥了一眼，神色一凝，拿起手机接通。
“哪位。”
手机里传出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亮平，是我。”
侯亮平听出是赵立春的声音，立刻从椅子上恭敬地站了起来，身体挺得笔直。
“老书记，您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赵立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稳。
“亮平啊，咱们筹谋计划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听到这里，侯亮平难掩内心激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压低了些，透着急切。
“老书记，您就发号施令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赵立春随即将自己的计划，清晰而缓慢地全盘告诉了侯亮平。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最后，赵立春说道。
“亮平，等安排好这些后，你这边做好准备。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出境的。”
侯亮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脸上是压抑已久的兴奋和决绝。
他对着话筒，声音坚定。
“老书记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两人结束了通话。
侯亮平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握在手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之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起初是压抑的，渐渐变得畅快，但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角渗出了泪水。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有即将解脱的狂喜，有多年压抑一朝释放的激动，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终于熬到头的悲凉。
他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违心地伺候梁璐，如今终于就要看到自己的海阔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