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金华纪元神谕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灰旗轻骑
    灯,已经先入城了。


    沈霁话音刚落,陆昭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城门。


    再看门下那层正往里退的雾。


    雾退得很慢。


    不是散。


    是让。


    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先占了位,外面的灰气只能一寸寸往后挪。


    身后马蹄压住。


    灰旗轻骑沿北线残墙外分开,勒马成半圆。


    灰披风垂下,短弩斜挂,甲片一块接一块咬在身上,冷光从晨色里一点点翻出来。


    几匹马喷着白气,鼻端微抬,前蹄不安分地刨地。


    沈霁坐在马上,腰背很直,目光先落城门,再横移到陆昭脸上。


    “看够没有。”


    陆昭道:


    “先看门。”


    沈霁扯了扯嘴角。


    “行。”


    “那就多看两眼。”


    “再晚半日,想看都不一定能站着看了。”


    她说完,抬手一招。


    “副列,封后。”


    “前列,下马。”


    “弩不上弦,刀先别拔。”


    一名灰旗轻骑低声道:


    “头儿,不先拿图?”


    沈霁眼都没偏。


    “急什么。”


    “灯都先进去了,图还能自己长腿跑?”


    另一人压着嗓子。


    “可黑羽那帮东西八成也会摸过来。”


    沈霁冷声道:


    “那就让他们先摸。”


    “谁先伸手,谁先剁。”


    她话说得很平,周围几人却都老实了。


    陆昭听着她发令,顺手压了压袖口。


    那半幅图、残句薄皮、灰白晶砂都还在。


    黑羽没抢到。


    灰灯客没抢到。


    逐风垒也没真正拿到。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城门。


    真正的第一口肉,不在他身上。


    在城里。


    沈霁忽然开口。


    “还不下马?”


    陆昭翻身落地。


    “你不是说同行到进城前。”


    沈霁眉梢一挑。


    “所以?”


    “所以现在还没进。”陆昭看着她,“规矩先说清。”


    沈霁盯了他一息。


    “行。”


    “那就说。”


    她抬脚踩上碎石坡,边走边道:


    “进城之前,图在你手里。”


    “进城之后,先找灯座,再找内井庭,再碰旧城心。”


    “谁先拿到门钥线索,谁先说话。”


    陆昭道:


    “若中途翻脸呢。”


    沈霁头也不回。


    “那就谁死谁闭嘴。”


    石仑若在,听到这句多半得骂一句够劲。


    可这里不是黑石。


    陆昭没笑,只跟着往前。


    两人走在最前,后面灰旗轻骑散成小列,始终留着能抽退的空口。谁都没把背心真正交出去。


    城门越近,那点悬在门洞深处的微光就越清。


    不是火。


    也不是油灯。


    更像一点被困住很多年的冷亮。


    陆昭心口那枚古老残符微微一缩。


    灵魂深处那条极细的金线,也跟着轻轻绷紧。


    归航之引在应。


    不是朝四面乱指。


    是直指那一点。


    沈霁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感觉到了?”


    陆昭看她一眼。


    “你也有?”


    沈霁嗤了一声。


    “没有你那么邪门。”


    “但这城一醒,巡边司留下的旧铃会响。”


    她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细窄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风翎纹,边角已经磨旧。


    她捏着铜牌,轻轻一晃。


    没声。


    可晃到第二下时,牌面忽然自己颤了一记。


    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甲弹了一下。


    沈霁收起铜牌。


    “现在信了?”


    陆昭道:


    “信一半。”


    沈霁哼了一声。


    “爱信不信。”


    “反正这地方不是给人讲道理的。”


    两人刚到城门阴影边,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意。


    不是很强。


    却足够让后方几匹马同时低嘶。


    一名灰旗轻骑脸色一变。


    “头儿,门底在动。”


    沈霁抬手。


    “稳住。”


    陆昭已经半蹲下去,手掌按在城门下那片碎裂石砖上。


    地脉感知顺势沉下。


    这一沉,他眉头立刻拧住。


    门后不是空的。


    不是简单的街区地脉。


    而是一圈一圈往里扣的旧结构,层层叠叠,像有很多已经沉下去的门框彼此咬住。


    最外一层已经开了条细缝。


    但后面的还锁着。


    灯先进城,开的只是第一道。


    他刚收回手,沈霁就问:


    “如何?”


    陆昭起身。


    “门后有层。”


    “不止一层。”


    沈霁眼神一沉。


    “跟旧案里说的一样。”


    陆昭看她。


    “你早知道?”


    沈霁道:


    “知道个影子。”


    “三年前那队人进去前,也有人说门不是门,是一串锁。”


    “可说这话的人,后头没出来。”


    她说这句时,声音没起伏。


    可握刀的手指却收紧了些。


    陆昭听出来了。


    沈霁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把那些该痛的地方全压到骨头里了。


    后方忽有轻骑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头儿,北坡外有人。”


    沈霁猛地回头。


    “哪边?”


    “两百步外的碎墙后,刚露了一下影。”


    陆昭也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没看见人。


    只看见半截断墙和一片压着风的荒草。


    但草头有过一次很轻的错位。


    不是风。


    是有人刚蹭过去。


    沈霁冷笑。


    “阴魂不散。”


    她侧头。


    “弩列,照着那堵墙记位。”


    “谁露头,先废腿。”


    轻骑应声散开。


    陆昭却道:


    “不是现在。”


    沈霁眼神一转。


    “什么不是。”


    “他们不会现在露头。”陆昭道,“山脊那帮黑羽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把脸摆出来给你点。”


    “墙后这拨,多半也不是来冲阵的。”


    沈霁皱眉。


    “那是来干吗?”


    陆昭看向城门深处那点冷光。


    “等我们替他们开路。”


    这话一落,后方几人脸色都沉了。


    一名灰旗轻骑咬牙道:


    “真他娘会算。”


    沈霁反倒笑了。


    “算得挺美。”


    她抬手往前一挥。


    “那就别让他们白捡。”


    “一队留外。”


    “二队跟我进门口。”


    “三队守残墙,谁从后摸上来,先给我钉住。”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记死,不要追远。”


    “这城边上,追人最容易追进坑里。”


    陆昭听完,忽然问:


    “你以前进过这里?”


    沈霁脚下一停。


    “没有。”


    “但我见过追远的人怎么没的。”


    她说完,直接迈进门洞阴影。


    陆昭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温度就像往下沉了一层。


    不是冷。


    是空。


    城门外还有风、有灰、有马喘。


    城门里什么都轻了一截,连脚步落下去都像被吞掉了一半。


    沈霁偏头低声道:


    “听着没有。”


    陆昭道:


    “太静。”


    “对。”沈霁道,“静成这样,才不对。”


    门洞内侧两边,各有半截倒塌石兽。


    石兽早没了头,断口平滑得不自然,像曾被什么整整齐齐切过。再往里,是第一层长街的入口。


    那点光就浮在长街尽头,静静悬着。


    后方轻骑压低步子跟进来,弩没抬太高,刀却都出了半寸。


    沈霁抬起两根手指。


    全队立刻停住。


    她自己朝前走了三步,忽然开口:


    “逐风垒第三巡列,沈霁。”


    “沉烽旧案回查。”


    “若城里还有活规矩,给条明路。”


    声音传出去,顺着长街慢慢滑远。


    没回应。


    可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街边第一扇半掩旧门“咔”地响了一下。


    很轻。


    接着,第二扇。


    第三扇。


    连成一片。


    后方一名轻骑呼吸骤紧。


    “头儿——”


    沈霁猛抬手,示意闭嘴。


    陆昭眼神已经沉了。


    门后不是活人气。


    是残留结构被某种钥认了位,开始一层层松扣。


    他低声道:


    “留影要出来了。”


    沈霁侧目。


    “你知道这东西?”


    “见过类似的。”陆昭没解释更多,“不是杀人的第一手。”


    “但走错一步,后头就会变真杀。”


    沈霁吐出两个字。


    “懂了。”


    话音刚落,最近那扇旧门自己往里滑开了一线。


    一道薄薄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快。


    也不晃。


    就像一个被切下来很多年的动作,终于在这一夜重新接上。


    那人影穿旧甲,腰间佩短刀,头微偏,像在回头看身后什么人。


    沈霁呼吸微变。


    陆昭察觉到了。


    “认得?”


    沈霁盯着那影子,声音压得发狠。


    “逐风垒旧制甲。”


    陆昭没再问。


    因为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门,也都开了。


    一道人影接一道人影,从街两侧沉默走出。


    有持弩的,有抬手示意的,有捂着侧腰往前冲的,也有已经半跪下去却还朝城心方向爬的。


    它们没有脸。


    脸全糊在一层微雾里。


    可动作太真。


    真得让后方几名灰旗轻骑手都在抖。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操。”


    沈霁没回头。


    她只是死死看着那些留影,眼神硬得要裂开。


    陆昭则盯着地面。


    留影不是乱走。


    每一道脚步落点都在一条线上。


    那条线弯、折、停、让,最后都指向长街尽头那点冷光。


    不是吓人。


    是引路。


    他开口:


    “跟影走。”


    沈霁立刻接上。


    “都听见了?”


    “跟它们脚印。”


    “踩偏一步,自己认命。”


    后方几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却压得很低。


    就在众人准备动的时候,城门外忽然又传来一记极远的弦响。


    不是进攻。


    更像试位。


    黑羽的人还在。


    沈霁眼神寒了一下。


    “真跟狗皮膏药一样。”


    陆昭没回头。


    “让他们等。”


    他望着长街尽头那盏不该还亮着的冷灯,缓缓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脚,正好踩在第一道留影留下的旧步位上。


    残灯微微一跳。


    城门后的雾,再退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