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漆黑的眼睛锁住雍谨的瞬间，整个废墟的气温骤降了十度。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屠夫盯着砧板上的肉，饿鬼看着满桌的宴席——纯粹、赤裸的贪婪。
“护驾！”
赵莽嗓子劈了，一步横在雍谨身前，天子剑“锵”地出鞘半寸，龙吟声压住了士兵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怪物压根没看他们。
它僵硬地抬起右臂——暗金鳞片覆盖，底下淌着暗青色的流光，指尖缠绕着恶心的惨绿秽气。手掌缓缓摊开，掌心皮肉诡异地向内坍缩，露出一个疯狂旋转的、拇指大小的黑洞。
“钥匙……”
一个非男非女、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声音，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
“完整的钥匙……找到了。”
钥匙？
雍谨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他猛地看向怪物扭曲的身体——雍宸痛苦的脸，琉璃溃散的魂火……再低头看自己这身明黄龙袍，这顶了十三年的“雍烈”身份——
这鬼东西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他！
要拿他这把“钥匙”，去开静思轩底下那扇该死的“门”！
“放箭！射它眼睛！”赵莽嘶吼。
箭雨“嗖嗖”破空，钉在怪物身上“噗噗”闷响，大半被暗金鳞片弹开，少数 射 进暗青能量里，水花都没溅起。
怪物纹丝不动。掌心黑洞转速飙升！
“呃——！”
雍谨闷哼，感觉自己的魂儿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往外拽！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嘶吼和呓语，静思轩的黑暗、地宫的幽冥、门后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全涌进脑子！
“陛下！”赵莽眼珠子红了。远程没用，他提着天子剑冲上去，剑身爆出刺目金光，“给老子——开！”
“铛——！！！”
这一剑斩在怪物小臂，火星炸了一地！赵莽虎口崩裂，血顺剑柄往下淌，可鳞片上就留了道白印子！
怪物漆黑的“眼珠子”转过来，瞥了赵莽一眼。
“蝼蚁……碍事。”
它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更像琉璃的、流淌暗青能量的左手，对着赵莽，虚空一握。
“噗！”
赵莽胸口像被无形大锤砸中，瞬间凹陷！人倒飞出去十几丈，摔进乱石堆，一口老血喷出三尺，天子剑“哐当”掉地。
“赵将军！”士兵脸都白了。
“别管老子……护、护住陛下！”赵莽想爬起，胸骨咔嚓响，又瘫回去，只能嘶吼。
怪物重新盯住雍谨。掌心黑洞吸力暴涨！
雍谨感觉意识快被扯碎，身体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他看见小石头哭着要扑来，被士兵死死抱住。看见士兵阵型松动。看见那鬼东西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逼过来。
完了。
雍谨心沉到底。赌输了。雍宸和琉璃没撑住，成了这怪物的壳子。现在，轮到他了。
同归于尽！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用尽力气嘶吼：“火折子……给朕！”
太监抖成筛糠，划了三四次才燃。
怪物越来越近，五丈，三丈……吸力几乎要把魂魄抽离。雍谨眼前发黑，手指颤抖着伸向跳动的火苗——
给老子爆！
就在雍谨指尖即将碰到火苗的刹那——
“呃啊——！！！”
一声撕心裂肺、从灵魂最深处榨出来的惨嚎，猛地从怪物体内炸开！是雍宸的声音！充满活人的痛苦、不甘和最后的疯狂！
怪物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毒力裂纹，骤然全部亮起刺目血光！像无数烧红的铁丝在皮下游走！
几乎同时，琉璃那半边几乎溃散的暗青魂火，猛地向内一缩，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粉白光丝！这些光丝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反向扎进雍宸发光的血纹里！
“雍宸——抓住——！”琉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混杂其中。
怪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它似乎有点“懵”，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光芒乱闪、剧烈颤抖的躯体。漆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剧烈情绪波动——惊怒，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是雍宸！是琉璃！
这两个快被吞干净的家伙，在这要命的关头，居然又他妈的杀回来了！燃烧最后那点魂力和命，硬生生从怪物手里抢回一丝控制权！
“皇……兄……”雍宸那一半扭曲的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却清晰无比的表情，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血淋淋地磨出来，“跑……快跑……这狗东西……要拿你……开门……”
开门！果然！
“琉璃……帮我……”雍宸嘶吼着，那只覆盖暗金鳞片的右手，居然开始反向，极其艰难、颤抖着，抓向自己另一只抬起、掌心有黑洞的手腕！
暗金鳞片摩擦，发出“嘎吱”怪响，火星乱迸！他在试图掰断自己的手，打断吸魂黑洞！
“休想……蝼蚁……反抗……”漆黑意志惊怒的咆哮在怪物体内回荡。怪物身上光芒疯狂闪烁，能量冲突肉眼可见，它卡在原地，暂时动不了了。
机会！
“陛下！火！”太监终于把燃着的火折子塞进雍谨手里。
雍谨攥住火折子，看准旁边地上那根浸了油的粗麻引线，狠狠按下去——
火苗舔上麻绳的瞬间，雍谨眼角余光，扫见了怪物身上更吓人的变化。
怪物身体表面，那些暗金鳞片、暗青能量、惨绿秽气、灰黑死气……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疯了似的朝它胸口涌去、坍缩！
在它胸口——雍宸和琉璃身体那团模糊的交界处——一个更大、更黑、旋转更快、光看着就让人灵魂发颤的漆黑漩涡，正在急速成型、扩张！
漩涡深处，影影绰绰，无数只惨白的手在挥舞，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在无声尖叫。更有一股古老、冰冷、庞大到无法形容、对“活着”的一切充满纯粹恶意的意志，正顺着这漩涡，拼命想挤过来！
这鬼东西被逼急了，要现场开个“小门”！
雍谨头皮瞬间炸开！这玩意儿要是真打开，哪怕就一条缝，门后的东西透点力量过来，今晚这里所有人都得完蛋！整个皇宫都得陪葬！
炸？引线已经烧起来了。可不炸，等“门”开了，一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用这个！”
一个微弱、苍老，却熟悉到让人想哭的声音，突然在雍谨身后响起。
雍谨猛地扭头。
小石头双手捧着欢喜和尚那个缺口破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破钵里没有水，没有米，只有一团鸡蛋大小、淡金色、暖暖的光晕，在里面缓缓流转。
是欢喜和尚！是那老和尚最后一点、压箱底的、干干净净的佛力愿力！他竟然留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雍谨，用尽吃奶的力气嘶喊：
“皇兄！砸它！砸那个黑窟窿！欢喜爷爷说了……这里面有他对‘门’的……最后一点‘念想’！干净的！能顶一下！”
砸？用这点佛力，去怼那个正在成型的邪门“门”？
死马当活马医了！
雍谨一把抓过破钵。钵入手，那团暖光微微一动，仿佛老和尚在叹气，又像在说“去吧”。
他再没犹豫，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力气，抡圆了胳膊，将破钵朝着怪物胸口那个疯狂扩张的漆黑漩涡——
狠狠砸了过去！
破钵脱手，在夜色里划出微光的弧线。
时间好像变慢了。
怪物胸口的漩涡疯狂旋转，吸扯着一切。可那破钵跟长了眼似的，不偏不倚，直奔漩涡中心。
雍宸那边，脸上血光爆闪，嘶吼得喉咙都快破了，反向抓握的手青筋暴起，骨头“咔吧”作响，宁肯把自己胳膊拧断，也要给破钵开路。
琉璃的魂火明灭得像风里的蜡烛，所有粉白光丝在这一刻全部炸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硬是暂时挡住了扑向破钵的惨绿秽气。
漆黑意志发出刺耳的尖啸，漩涡里探出更多惨白手臂，抓向破钵。
“啪。”
很轻的一声。破钵砸在了漩涡边缘。
“嗡——！！！”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古寺巨钟被撞响的震鸣！淡金佛光与漆黑漩涡悍然对撞！
佛光像雪片子掉进油锅，瞬间被吞掉一大半，可最核心那点纯粹到极致的慈悲愿力，却钻进了漩涡最深处！
漩涡猛地一滞！扩张停了，转速慢了，惨白手臂触电般缩回，痛苦鬼脸扭曲消散。漆黑意志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混合着痛苦和暴怒的嘶鸣：“佛力……净化的念……不可能……”
有用！老和尚最后的本事，顶住了！
虽然灭不掉这“门”，但严重干扰了它，给雍谨争取了最关键的一两息！
“炸——！”雍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火折子死死摁在引线上！
“滋啦——！”引线瞬间点燃，火星子顺着油浸的麻绳，像条发光的毒蛇，嗖嗖地朝着四面八方埋炸药的地方窜去！
怪物胸口漩涡明灭不定，漆黑意志在和那点佛力较劲。雍宸琉璃的反抗也更激烈了。怪物彻底僵住。
火星在夜色里疾走，逼近第一个炸药桶。
赵莽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用尽最后力气咆哮：“趴下——！！！”
士兵们连滚爬扑向掩体。小石头被太监死狗一样拖走。最后两个侍卫架起雍谨玩命后退。
雍谨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怪物，盯着它胸口明灭的漩涡，盯着那越来越近、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的火星——
然后。
就在火星即将舔上第一个炸药桶的前万分之一秒。
怪物胸口那明灭不定的漆黑漩涡深处，那被佛力缠得暴怒的漆黑意志，似乎做出了某个极其恶毒的决定。
它放弃了立刻稳固“门”。
它将所有残存的力量，连同对雍谨极致的贪婪，拧成一股漆黑、冰冷、散发着绝对不祥的光束，从漩涡中心——
“噗嗤。”
一声轻响，像针扎破了皮。
雍谨前冲的力道顿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心口位置，明黄的龙袍上，多了一个拇指粗细、边缘光滑、前后透亮的漆黑孔洞。
没有血。
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那个洞里，疯狂地涌出来，钻进他的身体，污染他的血液，侵蚀他的魂魄。
冰冷。麻木。然后是灵魂被强行玷污、撕扯的剧痛。
“陛……下……”架着他的侍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
雍谨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最后看到的，是小石头那张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哭喊的脸。是赵莽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狂吼。是那怪物胸口漩涡在发出这最后一击后，如同耗尽所有般剧烈闪烁、收缩，最终“噗”地一声，连同大半个躯体一起坍缩成一个小黑点，然后猛地炸开，释放出最后的毁灭冲击，将周围一切狠狠掀飞的恐怖景象。
以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他“听”到了。
那漆黑意志在消散前，留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充满恶毒和期待的低语：
“钥匙……已‘种’下……”
“门……终会……为你而开……”
紧接着——
“轰！轰！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