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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1)


    疑生暗鬼笼寒烟,信是春风度玉关。


    铁翼归时人已老,云山深处火初丹。


    ——段郎《疑心诀》


    段郎兑现承诺,重返穹窿铁山,是在段艺归宗后的第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大理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段艺以铁鹰首领的身份归降,在大理百官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了段蓝的书案,参的是段郎“私纳叛逆”“包庇铁鹰余党”“置大理律法于不顾”。段蓝将这些奏章全部压了下来,只派人快马加鞭给段郎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父王,朝中的事我来挡。您放心去铁山。”


    段郎看完信笑了笑,将信递给刀王妃。刀王妃看罢也笑了笑,说蓝儿这孩子长大了,比你还沉得住气。段郎说那是因为他有个沉得住气的娘。刀王妃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去给段炼喂米糊了。


    段炼已经会走几步路了,摇摇晃晃地从廊下走到冷杉树下,再从冷杉树下走回廊下,来来回回能走四五趟。他最喜欢的人是荆安——因为荆安肩上蹲着一只青鸟,那只青鸟会在他摔倒的时候飞过来啄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段炼每次被青奴拽起来都会咯咯直笑,然后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继续摔倒,继续被拽起来。常香玉说这孩子像他爷爷——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就是不记事。


    段郎说:“这怎么叫不记事?这叫百折不挠。”


    常香玉说:“你管百折不挠叫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段郎说:“那是因为那地方有块石头,回头让人把石头搬了就好。”


    常香玉没再跟他争论,转身去后院看荆安练钩了。荆安的第八式已经练熟了,正在练第九式——第九式最难,因为第九式的发力方式与前八式截然相反。前八式是从腰胯发力,第九式是从脚尖发力,要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钩尖上一点,像绣花针穿过丝绸那样无声无息。常香玉说这一式是当年受到云夫人的启创编的,云夫人说打铁和钩法是一个道理——力量不在大小,在于集中。


    荆安已经练了半个月,还是做不到无声无息。每次出钩都带着风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口哨。常香玉没有催他,只是每天傍晚在后院看他练,偶尔点拨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荆安知道师父的沉默不是失望——是在等他自己悟出来。


    出发去铁山的前一天晚上,段艺来找段郎,说有一件事需要禀报父王——铁鹰组织内部有一个隐秘的档案库,由一支名为“莲花生”的势力专门看守。这支势力从未参与铁鹰的任何行动,连他这个铁鹰首领也只见过他们的负责人一次。莲花生只听命于铁鹰创始人,也就是他的养父。养父临终前告诉他,莲花生的档案库里存放着大理朝堂上每一位重臣的秘密,那份档案是铁鹰最后的底牌。如果有一天大理段氏要对铁鹰赶尽杀绝,他可以动用这份底牌来换取生机。但他现在已经归宗,这份底牌便不该由他掌握。他想知道父王打算如何处理这份档案。


    段郎问他这份档案在哪里,段艺说在苍山十九峰中最隐秘的一座山峰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莲花生的人世代守护在那里。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不出来,自成一个小天地。


    段郎沉吟了片刻,说铁山之行结束后亲自去一趟莲花生。既然莲花生只认铁鹰创始人的命令,那创始人的面具应该还在他手里。段艺从怀中取出铁鹰面具——那晚在归念塔前他将面具放在石阶上,下山时又悄悄带了回去,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销毁。他将面具递给段郎,说父王持此面具便可号令莲花生。


    段郎接过面具看着那张冰冷的铁面。铁面上有两道极细的裂纹——那是段艺摘下它时留下的。他将面具收好,拍了拍段艺的肩膀说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段艺安心在大理待着,多跟段苼学学怎么穿官服,把腰吃粗一点。


    段艺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告退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父王,他以前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父王——叫养父也只是叫师父。现在他可以叫父王了,这感觉很奇怪,但很好。


    段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段艺身后将他轻轻拥了一下。父子俩都没有再开口,冷杉树上的青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段艺低头走出月洞门,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既孤独又挺拔。


    次日清晨,段郎带着刀王妃、白苏珍、常香玉、段艺,以及沐春率领的护卫队,一行数十人策马离开了大理城。


    从大理到穹窿铁山,快马要走七天。段郎走得不快——他这次去铁山不是为了赶时间,是为了赴约。高云翔说过云山铁庐的第一批农具会在两个月内打出来,算算日子恰好是这几天。段郎想让高云翔兑现寒山寺的承诺:以犁还犁,以信还信。高夫人那一子落在天元,如今他要让自己落下的那一子也生根发芽。


    沿途经过茶马古道时,常香玉忽然指着路边一个茶摊说,那年她独自回江南找旧部,就是在这个茶摊歇的脚。老板娘以为她是离家出走的媳妇,硬塞给她两个烧饼,说姑娘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吃饱了再说。


    白苏珍在旁边听着,翻开备忘录记了一笔。她记录常香玉和烧饼老板娘的故事时用了一种特别的笔法,不是流水账,而是一篇极短的笔记小说,有细节有留白,读完让人心里一暖。


    刀王妃看了她的备忘录,说你应该把这些故事整理成书,书名就叫《段王爷的江湖见闻录》。白苏珍愣了一下,说这名字好,等她哪天再也拿不动毛笔了,这本书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段郎在旁边听见了,忽然说:“你不会拿不动毛笔。白苏珍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段郎说因为你每次写备忘录的时候手都很稳,比你数银票的时候还稳。我有一个建议,不知该讲不该讲?”


    白苏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她知道段郎从来不轻易夸人,这句话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表扬”的话了:“王爷有话,但讲无妨!”


    段郎道:“是关于书名,我建议就叫《段王爷的江湖》……如何?”


    刀王妃道:“《段王爷的江湖》?我看挺好!妹妹以后就以《段王爷的江湖》作为书名吧?”


    白苏珍见王爷和王妃对自己的记录兴致很高,便顺水推舟,道:“嗯。谨遵王爷、王妃旨意!”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铁山。铁门槛还是那道铁门槛,但铁门槛后面的铁山营已经变了模样。冶铁炉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碎石路被重新铺过,路边种了两排刚移栽的桂花树苗。兵器库的墙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那是鲁铁匠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端详了半天,说这辈子打过无数把刀,刻这几个字比打刀还费劲。


    高云翔站在冶铁炉前,穿着一件被炉火熏得发黑的牛皮围裙,手里握着铁锤。他比数月前胖了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也不再那么冷硬。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铁匠——都是鲁铁匠新收的徒弟,最大的不过十八岁,最小的才十六岁,一个个脸上都沾着煤灰,眼睛却亮得很。


    鲁铁匠站在炉前嘴里叼着旱烟杆,用火钳指着炉膛里的铁锭,对徒弟们说你们看好了,高公子今天要打的是犁——犁和刀不一样,刀要的是锋利,犁要的是厚重。刀能杀一个人,犁能养一村人。


    高云翔看到段郎一行人走进铁山营,放下铁锤摘下牛皮手套,走到段郎面前单膝跪下:“段王爷,云山铁庐已打出第一批农具:犁十把、锄头二十柄、镰刀三十把,全部用的是铁山玄铁,淬火用的是船石湖水。犁刃上刻的是云山二字——没有刻铁庐,是因为师尊说过,铁庐是她的,云山是大家的。”


    段郎伸手将他扶起来,目光扫过冶铁炉、铁砧、淬火池、墙上挂着的铁锤和新打的农具,说:“云翔,你师尊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她用二十年教出来的徒弟打出了一批犁而不是一批刀——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高云翔的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没有说话。远处铁门槛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众人回头望去,一个穿着素青色长裙的身影正从铁门槛外走来。她手里提着一壶茶和一碟桂花糕,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枫林里。


    高夫人来了。


    高云翔说:“母亲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儿子好去接你。”


    “不用接——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她对鲁铁匠微微颔首,说:“鲁师傅,这块糕是给你的。”


    当夜,众人在冶铁炉前的碎石空地上摆了接风宴。鲁铁匠亲自下厨,菜单和上次一样——水煮牛肉、豆花、回锅肉、辣子鸡。


    席间高夫人和刀王妃坐在一处,两人端着茶杯低声交谈,说的都是些儿女琐事。


    常香玉带着荆安在船石湖边练第九式——荆安终于能在出钩时不带风声了,虽然只成功了一次,但常香玉说一次就够了,找到感觉之后剩下的就是反复练习。


    段艺和白苏珍坐在石阶上,一人拿着纸笔一人端着茶碗,讨论如何清点莲花生的档案。段艺说莲花生的人性格极其孤僻,一辈子不下山、不与人交往,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档案库。他们不认段氏只认铁鹰面具——只要父王持面具前往,他们便会将档案全部交出。


    但档案交出之后这些人该何去何从?他们祖祖辈辈住在溶洞里,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比地狱还陌生。白苏珍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移花宫收留过无家可归的旧部,大理段氏也应该收留无家可归的守秘人。她回去就找段蓝商量,在苍山脚下划一片地给莲花生的守秘人,让他们继续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宴会后,段郎和高云翔又坐在冶铁炉前的石阶上,和上次一样,两人之间摆着一壶新沏的茶。高云翔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尊当年问他‘报仇之后呢’,那时候不知道答案,现在知道了。报仇之后是活着——不是为仇恨活着。”


    段郎说:“云翔你知道吗,那天在寒山寺你走后,你母亲和我下了一局棋。她落了一枚白子在天元旁边,说这枚子叫‘归来’——不是她归来,是你归来。你在铁山每天打铁、给师尊扫墓,这些琐碎的事加起来,就是你母亲那盘棋最后落下的子。她赢了不是因为棋盘上的胜负——是因为她的儿子活着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高云翔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白苏珍从大理带来的苍山雪芽,微苦回甘。


    接风宴散席后,段郎和高夫人坐在冶铁炉前的石阶上。炉火已熄,只有炉膛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


    高夫人说:“当年云夫人在枫林里对她‘高夫人,你的儿子不是一把刀,他是一块铁。铁可以打成刀也可以打成犁……’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看到冶铁炉里新打的犁头才懂了——云夫人用二十年时间替她把儿子从刀变成了犁。”


    段郎沉默了片刻,说:“其实,你早就知道段艺的真实身份,以及当年有人以他的名义给铁鹰创始人写信、让铁鹰创始人带走段艺。”


    高夫人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封信确实是我写的,但背后的原因很复杂。”


    段郎问高夫人:“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高夫人微微一笑,说:“那封信不是伪造的——她的确是以段郎的名义写的,但她事先征求过一个人的同意,那个人就是刀王妃。”


    段郎这次真的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刀王妃,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刀王妃说:“那年铁鹰创始人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个孩子在移花宫山脚下捡到的,襁褓上绣着苍龙负图。问这孩子是不是王爷的。我一看襁褓就知道这孩子是咱们家的血脉——但我因为生段荥难产,御医说我丧失了生育能力,其时刚刚收段蓝做嫡长子,如果让这个孩子回到段家,必然会与段蓝争夺世子之位,大理段氏镇南王府将陷入夺嫡之乱。”


    段郎道:“段苼比段蓝年长,但并没有和蓝儿争夺世子之位。”


    刀王妃道:“我那时候怎么会预测未来,便问铁鹰能不能收养这个孩子,铁鹰说可以,但需要一封王爷的亲笔信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大理。我就让高夫人代写了——因为这件事必须瞒着你。”


    高夫人说:“我之所以答应王妃这个请求,是因为她答应了我一件事——保全我儿子的性命,当时高家已经危在旦夕……”


    段郎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妃,一个是他的皇妹。她们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笔“交易”——今天,在铁山的冶铁炉前被揭开。


    刀王妃说:“不是想瞒你,是这件事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段艺已经归宗,高云翔已经放下仇恨,所有被这件事牵连的人都已经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秘密可以不再是秘密了。”


    次日清晨,云山铁庐例行开灶仪式。鲁铁匠将第一炉铁水倒入沙模,高云翔将铁水注入犁模。半个时辰后犁头脱模而出,犁刃泛着暗沉沉的青光——那是铁山玄铁独有的光泽。高云翔双手捧着犁走到段郎面前,说:“段王爷,这是云山铁庐的第十一把犁,这一把是给你的——你在大理,铁庐在蜀中,但这把犁可以替铁庐告诉大理的人,铁山的冶铁炉不是为战争而生,是为耕种而生。”


    段郎接过犁,犁身入手微沉。他抬头看着高云翔说:“我会用这把犁在苍山下、洱海边的田里耕第一垄地,那一垄地种出来的稻子叫“云山稻”——云是云夫人的云,山是铁山的山。”


    高云翔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对鲁铁匠喊了声“开炉”。冶铁炉的烟囱冒出了滚滚浓烟,炉火烧得正旺。


    开灶仪式结束后段郎启程回大理。临行前夜,他独自来到冶铁炉前,从怀中取出铁鹰面具,借着炉火的余光看了很久。面具上那两道极细的裂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将面具扔进炉火,而是重新收好。白苏珍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问他为什么不销毁这张面具。


    段郎接过茶杯说:“段艺将面具放在归念塔前的那一刻,铁鹰已经不存在了。但莲花生的人不认段艺只认面具。我持此面具前往莲花生,不是为了号令他们,是为了告诉他们铁鹰已经不在了。这些守秘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走出溶洞看看阳光。”


    白苏珍说:“这是一个好主意。”


    段郎忽然问:“你的备忘录上有没有记录今晚的事。”


    白苏珍打开备忘录翻了翻说:“还没有,等回大理再补上。”


    段郎说:“你最近写备忘录越写越慢了。”


    白苏珍愣了一下,说:“不是写得慢——是值得记的事太多了。”


    次日清晨,众人策马离开了铁山营。高夫人没有同行,打算在铁山多住几日,陪儿子几天。


    段郎一行人离开铁山时,蓝花和红叶留在铁山营多住了几日。红叶谱的那首曲子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准备在铁山写完再回移花宫。蓝花说铁山的风水好,适合静养,她想多住些日子,等红叶写完曲子再一起回去。段郎没有勉强,嘱她们多保重。


    快马加鞭,数日后段郎回到了大理。白苏珍带着段艺去找段蓝商量莲花生的安置事宜,段郎则回到王府后院,将云山铁庐的犁挂上。


    次日,段郎在书房召见白苏珍和段艺,摊开苍山地图,手指点在莲台峰附近一个未被标注的空白区域上。段艺说莲花生就在莲台峰西侧的一座溶洞里,那里常年雾气弥漫,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他进去过一次,那地方不像巢穴,更像一座地下寺庙,到处都是石刻的佛像和莲花。那些人不练武功、不问世事,每天做的事就是抄写经文和整理档案。


    段郎说该去见见他们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