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4)
段蓝一行四人组好了充分准备,从暗道进入。
他们首先看到的真是棺材。
段蓝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有副棺材,但还是觉得不适应,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到了高自瞄在石桥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说出来,你担不住。”一口棺材藏在沉星坞里,周围铁索横江、芦苇遮天。这确实不是财宝那么简单的事。
他蹲在船头,就着湖面上泛起的晨光,把段荇的话又过了一遍。段荇说那棺材半掩在石洞里,旁边立着古篆木牌。北汉人对着它烧香跪拜,却不敢靠近。高自瞄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能把北汉人吓成那样,又不敢硬抢?只有一个可能:那东西对北汉人来说,比命还重,比刀还利。
段荇把湿衣裳的下摆又拧了拧,水珠子滴在船板上,发出极轻的响。他压低声音说:“那三个北汉人烧的好像不是纸,是布。我远远看着,火苗是绿的,蹿起来半尺高。他们念的也不是佛号,倒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我趴得远,听不真,只听到‘铁索横江,舟不渡’几个字。他们每念一遍,就往火里扔一把东西。那东西烧起来带着腥味,不像是香烛。”
段菻听得入神,凑过来道:“荇哥,你闻着那腥味像什么?是不是烧的鱼干?北汉人是不是在祭祀河神,怕水里有什么东西?”
段荇摇头:“不是鱼干。是血。他们烧的是浸了血的布条。”
段菻倒吸一口凉气:“那棺材里装的,不会是个大活人吧?”
段蓝瞪了段菻一眼:“别乱说。高自瞄再狠,也不会把人装进棺材里当诱饵。那口棺材肯定有别的名堂。段荇,你还看到什么?木牌上的字,你只认出四个?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印象?”
段荇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木牌是竖在棺材头前的,一尺多高,宽不过三寸。字刻得很小,我借着月光只能认出‘高氏’和‘某氏’四个字。木牌左下角好像还有一个图案,不是字,像一道水波纹,又像一道铁索。”
段蓝沉吟道:“水波纹,铁索。高氏,某氏。这木牌不是墓碑,是‘锁魂牌’。我在移花宫的藏书楼里见过记载。南诏旧俗,有人死得冤,后人怕他阴魂不散,便用一块刻着水波纹的桃木牌立在棺前,叫做‘镇水锁魂’。意思是让他守着这片水,别上岸寻仇。高家是南诏旧族,高自瞄若信这一套,那棺材里躺的,很可能是高家某个含冤而死的人。”
段菻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高家的祖坟?高自瞄把祖坟藏在沉星坞里,北汉人来拜,是怕棺材里的鬼魂找他们算账?”
段蓝看了他一眼:“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北汉人不是拜鬼,是怕鬼。他们烧血布,是在安抚亡魂。他们不敢动棺材,是怕高家亡魂索命。这棺材,就是高自瞄布下的一道‘鬼门关’。”
荆安在船尾划桨,此时插了一句:“可那棺材里若真有尸首,北汉人怕鬼还说得过去。可高自瞄为什么偏偏要引我们来?他就不怕我们开棺验尸,坏了他的局?”
段蓝道:“所以我想,棺材里也许不是尸首。高自瞄这个人,不信鬼神,只信人心。北汉人信鬼,他就用鬼吓他们。我们段家人若信鬼,也会被吓住。但我不信。所以我要亲自去看看。”
段菻立刻挺直了腰:“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怕鬼。我小时候在王府后院,半夜起来抓过萤火虫。青奴还冲我叫呢。”
荆安忍不住笑了:“抓萤火虫算什么。青奴那鸟,连猫都敢追。”
段蓝也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菻儿,你留在外头,和荆安一起,别跟我们进坞。这次不是闹着玩。耶律铁衣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要做的,就是等我的信号。我若放蓝烟,你们就备好船来接应;我若放红烟,你们就撤,头也不回地撤。明白吗?”
段菻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见段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他闷闷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当你的眼睛。你让我看哪儿,我就看哪儿。”
段蓝把竹哨和两个小竹筒递给段菻:“蓝烟叫船,红烟叫撤。你带在身上。荆安,护好他。”
荆安郑重应下。
四人把乌篷船划进芦苇荡深处,找了一处极隐蔽的水湾停下。段荇指了指前面:“绕过那片柳林,就是沉星坞的暗桩区。水下有三道铁索,每道铁索上挂着两个铜铃。铜铃上涂了黑漆,藏在浮萍下面。船一过,铜铃就响,北汉人的暗哨就能听见。我昨天是从柳林西边潜过去的,水下有一条被采药人踩出来的泥路,没有被铁索拦着。我们从那里进去。”
段蓝把短刀咬在嘴里,和段荇一前一后下了水。春汛未至,水虽深,却不算太冷。段蓝水中功夫不弱,但他生在北地,不如段荇这从小在苍山溪流里泡大的人。段荇游在前面,像一尾青鱼,身子贴着水底,几乎不起波纹。他回头朝段蓝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的游线走。段蓝依样跟上,果然脚底踩到了一条窄窄的泥脊,两侧水草浓密,正好遮住行迹。
两人潜了大半炷香的时间,终于钻出柳林,前面豁然开朗。沉星坞就在眼前——三面环水,一面靠崖,乱石滩上蒸腾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段荇朝段蓝点了点头,两人把身子没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借着芦苇丛的掩护,缓缓向坞心靠近。
石滩上果然有火光。三个北汉人围在一堆半明的火前,一个蹲着往火里扔东西,两个站在两旁。火堆旁立着几口半开的木箱,箱子里堆着些发黄的书册。再往里,石洞幽深,洞口斜靠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掩着,裂开的漆纹在火光中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棺材前头果然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下方刻着水波纹。北汉人每隔一会儿就朝那棺材拜上一拜,动作僵硬,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段蓝心里暗数:明面上三个,算上昨天段荇看到的,至少还有四个藏在芦苇丛和石洞后。他没有急着上岸。他抬眼看天,东边已泛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往西边退。风向也在变。再等片刻,湖风一起,芦苇必定哗啦作响。那时候,就是他摸上石滩的最好时机。
段荇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朝石洞方向努了努嘴。段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石洞顶上的崖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贴壁而立,灰衣灰裤,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段荇眼尖,根本看不出来。段蓝心里一凛:那人的轻功了得,若是在北汉人之前就藏在那里,只怕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但对方没有动。他是在等。
段蓝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弯:这灰衣人不可能是北汉的探子,否则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水路摸进来而不示警。那他是谁?高自瞄的人?还是高夫人留下的暗桩?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人八成是高自瞄派来监视沉星坞的。高自瞄把棺材放在这里,不会只派几个北汉人看着。他派自己的人守在更高处,正是要看看谁会来,来了会做什么。
段蓝不动声色,朝段荇使了个眼色。段荇会意,两人慢慢沉入水中,只留两根极细的苇管露在水面上呼吸。段蓝潜到一块大石后,重新探出头,再看那灰衣人时,那人已经不见了。石洞顶上的岩壁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人。段蓝心中警惕更甚。他知道,那人一定还在附近,只是换了藏身之处。高自瞄布下的棋局,远比他想的更深。
湖风终于起来了。芦苇荡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西往东压过去,齐刷刷地弯了腰。石洞两侧的北汉守卫几乎同时扭头朝芦苇丛看去。就是这一瞬。
段蓝从石滩西侧暴起。他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如箭,直插石洞东侧那两个守乱石堆的守卫。刀光一闪,一名守卫喉咙中刀,连声都没吭就软了下去。段蓝左手一抄,接住他脱手的弯刀,反手朝另一个守卫掷去。那守卫刚转过半边脸,弯刀已没入他胸口。段蓝不等尸体倒地,已贴着乱石滚出去,反握短刀,朝石洞前两个守卫扑去。
两个守卫已经回过神,一人挥刀迎上,一人张弓搭箭。段蓝右手短刀往弓手掷去,刀锋精准地钉入弓手左眼。那弓手惨叫半声,箭矢斜飞上天。挥刀的守卫怒吼着劈下,段蓝身子一矮,贴地滑过,左手已从靴筒里抽出第二把刀,反手一撩,割开了那人的小腿。那守卫吃痛跪倒,段蓝已到了他身后,刀柄往他后脑一磕,将他敲晕在地。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数息。段荇也从水里上岸,捡起地上的刀,三两下解决了火堆边那三个还跪着发呆的北汉人。石洞后忽然冲出一道人影,正是段蓝方才看到的灰衣人。那人没有逃,反而朝段蓝奔来。段蓝横刀在前,沉声道:“来者何人?”
灰衣人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黝黑精瘦的脸。他朝段蓝单膝跪下:“小人是高自瞄先生派来守坞的。小人暗中盯了三天,北汉人已经摸清了暗道。先生让小人留下,若有人从水路进来,就暗中相助。小人方才在崖上看了,王爷和这位兄弟的水路没被暗哨发现。先生说了,若镇南王亲自来,就让小人把一句话带给他——”
段蓝心中稍松:“什么话?”
“先生说,棺材里的东西,看了就烧掉。烧了,高家的旧账就真清了。不烧,北汉人的刀还会再来。”
段蓝点了点头:“替我谢过高先生。”他让灰衣人先退下,自己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段荇跟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慢慢推开棺盖。一股陈年的檀香和潮气混在一起,扑鼻而来。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衣裳。衣裳已经发黄,但料子极好,针脚细密,像是大户人家的旧物。衣裳上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段蓝拿起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极小的铜锁。铜锁没有钥匙,锁身上刻着一道水波纹。信纸极薄,上面只有寥寥四行字:
“昔年旧人,遗珠江南。此物无言,寒山有应。高家旧产,皆系此中。得之者,可安天下。高自瞄。”
段蓝把信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信上没有点名道姓,可“遗珠江南”四个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口棺材里,藏着一个比高家旧产更贵重的秘密。一个遗落在江南的旧人。一个高自瞄宁愿用铁索横江、芦苇遮天也要保住的人。段蓝把信折好,揣入怀中。段荇低声道:“王爷,这信上说的‘旧人’,到底是什么人?”
段蓝没有正面回答。他重新把素白衣裳叠好,放回棺中,又合上棺盖。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对段荇说:“把这些木箱里的书册,全部烧了。高先生的信里说了,棺材里的东西,看了就烧掉。高家的旧账,该清了。”
段荇一愣:“王爷,这些书册可能是高家的产业账目,烧了岂不可惜?”
段蓝道:“高自瞄让我们烧的,不是账目,是北汉人想要的东西。北汉人找了这么久,要的是高家藏在江南的暗线名录。这书册上记的,就是那些暗线。烧了,北汉人就拿不到。高家的旧账,我们要还,但不是用这些东西还。烧了干净。”
段荇不再多言。他把几口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书册尽数抱出,丢进北汉人烧了半截的火堆里。火势猛涨,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段蓝走到石滩西侧,从怀中摸出那只竹哨,朝天吹了两长一短。
片刻之后,山崖上亮起两点火光。荆安和段菻从山崖上把火油箭射了下来。火箭落在坞口的芦苇丛里,轰地一声,火焰冲天而起。北汉人残存的暗哨从芦苇里跳出来,被火势逼得向水边逃窜。段蓝和段荇趁着火起,从西侧的水路潜了出去。
他们在柳林外汇合。段菻从山崖上下来,跑得满头是汗。他一见段蓝就问:“大哥,棺材里是什么?”
段蓝道:“信。还有一套衣裳。”
段菻问:“什么衣裳?女人的?”
段蓝点了点头:“高家旧人留下的。信里说,寒山寺有人等我们。”
段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寒山寺有人等我们?是谁?”
段蓝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白茫茫的湖光里,枫林渡口的方向隐约可见。他拍了拍段菻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到了寒山寺,你就知道了。现在别多问。”
段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荆安走上来,把水囊递给段荇。四人站在柳林边,回头望去,沉星坞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把半个太湖都映红了。远处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不知是北汉的追兵,还是高自瞄的人。段蓝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走。去寒山寺。”
四匹马踏着晨雾,朝枫林渡口方向疾驰而去。段菻纵马跟在段蓝身后,不时回头张望。他总觉得那口棺材的影子还在眼前晃——那套素白衣裳,那封只有四行字的信,还有高自瞄那句“寒山有应”。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大哥从沉星坞出来后,脸色比进去时更沉。有些事,不是刀光剑影能解决的。有些人,也不是想认就能认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铜铃。那是莲若送他的,铃铛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杜鹃花。他忽然想,若大理之外真有段家遗落的人,那铜铃是不是也能多响一声?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有些期盼。寒山寺,越来越近了。钟声穿过枫林,穿过太湖,穿过他们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声一声,像在问:你们来了吗?你们来认了吗?
段蓝忽然勒住马,回头对段菻说了一句:“菻儿,到了寒山寺,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先别着急。你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大理的体面,也关系着那些流落在外面的人是不是真能回家。明白吗?”
段菻用力点头:“明白。我先看,再听,最后才行动。”
段蓝微微一笑:“好。你长大了。”
四匹马继续向前。寒山寺的钟声,已经清晰得像是从耳边敲响。段菻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一夜在枕水居做的梦。梦里他骑着一匹红马,在太湖边拼命奔跑,身后有看不清的人影追赶。大哥在前面喊他快跑,马蹄却陷在泥里。一记钟声把他从梦里拉了出来。现在那钟声又响了。这一回,不再是梦。他握紧了缰绳,觉得手心热烘烘的。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大理、和段家、和父王口中所说的“道”,靠得这么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