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的缓坡比预想的要长。
土路在坡脚断了,再往前是一片被矮草覆盖的缓坡地,草叶贴着地面匍匐生长,节间生根,形成一层致密的绿毯。踩上去有微微的下陷感,但很快就能回弹,像踩在弹性尚存的旧褥子上。来初从林辰肩头跳下来,在草毯上跑了一小段,发现草叶不会散乱,跑过去的足迹半盏茶功夫就自行恢复了平整。
灰蓝兽走在最前面,步伐谨慎。它的耳廓持续朝东面偏转,尾绒微微收拢,不像在镇子周边那样松弛。林辰注意到它的脚掌落地的方式变了——不再像走在砂地或石面上那样全掌着地,而是踮着前掌,重心靠后,像是随时准备跳开。
“前面可能有水。”叶清雪也注意到了灰蓝兽步态的变化。她蹲下摸了摸草毯下的土层,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泥,比镇子周围的地表明显湿润,“土壤含水量从坡脚开始递增,坡顶方向应该有一片水源地。”
两人跟着灰蓝兽继续往东走。缓坡的坡度在登顶前最后一段忽然变陡,草毯的厚度也随之增加,根部盘结得更加致密。林辰踩上去时能感觉到草皮下有细密的根茎网在承托着整个坡面,像一层天然加固的生态护坡。
坡顶是一道窄窄的隆起,顶部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翻过这道隆起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片浅水泽地铺展在坡后,东西宽约数里,南北向绵延更远,消失在东面的薄雾中。水面不深,最深处也不过膝盖上下,水底铺着细密的灰白色泥沙,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均匀的浅金色反光。水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团状水生植物,叶片呈圆盾形,边缘卷起形成浅浅的碗状,碗心蓄着一粒粒晶莹的水珠,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水泽的边缘生长着成片的细茎芦苇类植物,高约一人,茎秆修长挺直,顶端抽着浅褐色的穗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来初站在坡顶边缘,银色眼睛盯着那片水泽看了许久。它的尾巴绒球亮着稳定的玉色光芒,比在镇上时更亮一些,光芒的质地也更沉,像一枚被太阳晒透的旧玉。它跳下坡顶落在水泽边缘的湿泥地上,小爪子踩出浅浅的印痕,低头嗅了嗅泥地表面的水膜,然后回头朝林辰叫了一声。
灰蓝兽走下坡顶后在芦苇丛外围停住,没有继续靠近水边。它蹲坐在泥地上,面向水泽方向,尾绒拢在身前。耳廓朝水面持续转动,像在监听水下的动静。
林辰走到水泽边缘蹲下,将手探入水中。水是温的,比空气略高一些,触感温润柔和,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地热水的特征。水底的泥沙细腻柔软,手指放进去时能感觉到有细密的气泡从指缝间往上冒,像水底有持续的气体渗出。
“地热泉。”叶清雪也探了探水温,然后站起身环顾水泽的全貌,“这片洼地应该是旧世界就有的地热活动区,真天的火烧尽了地表植被,但地下的热源没有断。灵气复苏之后,地脉的热脉重新循环,把深层的热水带上来了。水泽里的那些圆叶植物是跟着地热一起冒出来的初生种,它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铺满了整个浅水区。”
林辰的目光越过水泽中那些圆盾状的浮叶,落在更远处的水面上。水泽的中央区域有几处水面在持续冒着细密的气泡,气泡升到水面破裂时散出一缕缕极淡的白色水汽,在午后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硫磺气息。
他正准备站起身时,来初忽然从芦苇丛边缘跑回来,嘴里衔着一样东西。它跑到林辰面前将那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被水浸泡得发黑的旧石片。石片的边缘圆润,表面被水苔和矿物沉积覆盖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上残留着几道极浅的刻痕。林辰将石片翻过来,用水冲洗掉表面的淤泥,露出下面的刻痕——几道平行的短线,等距排列,末端弯折成一个极简的箭形标记。
“旧时代的路标碎片。”叶清雪接过石片看了看,将它与之前在拱门和路碑上见过的符号体系做了对比,“虽然磨损得很严重,但符号的排列方式和笔画结构与旧路碑上的标记一致。说明这片水泽在旧时代就被标记过,可能曾经是某条路径上的重要水源补给点。”
来初又在芦苇丛边缘刨了几下,但土层被水泡得太软,没再刨出其他东西。它甩了甩爪子上的泥,跑回林辰脚边蹲下,尾巴绒球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辰将那块石片收好,站起身沿着水泽西岸向北走了一段。芦苇丛在北侧变得更加密集,茎秆粗壮,叶片也更宽大。在一片特别茂密的芦苇根部,他发现了一处微凸的土墩,土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水苔,但轮廓比周围的软泥硬实许多。他拨开表层的水苔,露出下面几块排列整齐的扁平石块——与低丘路标环的扁石形制相似,但尺寸更小,只有人脚大小。
叶清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几块扁石,轻声道:“也是一个路标点。与低丘那个环形不同,这里的是散点排列。可能标记的是水路方向而不是陆路——这片水泽在旧时代也许是可以通行的浅水航道,行人沿着芦苇间的特定路线涉水而过,这些扁石就是路线上的踏脚点标记。”
灰蓝兽不知何时走到了土墩旁边。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块扁石的边缘。扁石在接触时微微亮了一下,淡灰色的光芒从石面上浮起又沉下,像一枚被短暂点亮的旧灯。灰蓝兽退后半步,蹲坐下来,面朝东北方向。那个方向的水泽边缘,芦苇丛的缺口处,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极浅的水道从水泽中延伸出去,两岸的芦苇呈对称的弧线排列,像一条被精心梳理过的水巷。
“那边可以走。”林辰看着灰蓝兽的姿态和那条芦苇水巷的方向,转头对叶清雪说,“今天先到这里。天快黑了,水泽的夜温会降得很快,明天天亮后沿着那条水道往东北走,看看它通到什么地方。”
叶清雪点头。两人在土墩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扎了简易的营地。灰蓝兽卧在水泽边缘面朝芦苇水巷的方向守夜。来初蜷在林辰衣襟里,尾巴绒球的光在暮色中缓缓明灭。远处的青木镇方向传来极细微的灯火气息,被夜风吹过来又吹回去。水泽中央的气泡持续冒着,破裂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一锅被微火煨着的温水,在这片新土地的一角安静地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