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泽探路后的第五天,一封传书从壁内世界送到了青木镇。
送信的人是陈默。他比上次离开时瘦了一圈,道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靴面上沾着干涸的泥泞,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修,穿着天枢宗特有的灰白色长袍,面容清秀但神色疲惫,腰间别着一枚比寻常弟子更精细的玉牌。两人在镇口被灰蓝兽拦下,灰蓝兽嗅了嗅陈默的气息后便让开了路,但对那个女修多看了两眼才侧身放行。
陈默将一封密封的玉简交到林辰手中,又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许长老让我亲自送来。玉简里是壁内最新的地脉测绘数据,木匣里的东西他让我当面交给您,说不能经他人之手。”
林辰先拆开玉简。里面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要厚重得多——一份覆盖了壁内中州及周边三个州域的地脉图谱,标注了每一处仍在运转的旧阵节点和已经失效的节点位置,以及从壁断之日起到现在的灵气浓度变化曲线。图谱的右下角附了一行许敬之的亲笔批注:“壁内灵气浓度在壁断后第三个月开始加速下降,降幅比预期快了将近两倍。多处旧阵节点出现功能性紊乱,原因不明。宗主已下令暂时封锁受影响最严重的三个州域,避免修士因灵气骤降而出事。”
林辰将玉简递给叶清雪,又打开了那只木匣。匣内铺着一层厚实的灵蚕丝,丝上卧着一枚圆润的玉色珠子,珠子直径约两寸,通体半透明,内部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光雾。光雾的质地与他在归墟光柱中见过的旧数据光丝相似,但更加稀薄,像一团即将散去的余烬。
“壁内中枢阵法的核心碎片。”叶清雪拿起珠子对着光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天枢宗把中枢阵法的一块核心拆下来了?这是他们赖以维持中州灵气屏障的东西,拆了之后中州本身的灵气流失会更快。”
那个年轻女修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连日赶路的沙哑:“晚辈秦瑶,天枢宗内门弟子,奉宗主之命护送此物。宗主说,中枢阵法的核心已经运转了两千多年,内部的能量结构接近崩溃。如果继续放在原位,它会在几个月内自行碎裂,届时中州灵气屏障会彻底消失,后果比拆下来更严重。宗主想请林先生看看这枚核心,如果……如果壁外的地脉系统中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恢复,天枢宗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辰将珠子托在掌心,感受着内部那团灰白光雾的振动。光雾的旋转节奏紊乱,时快时慢,完全没有规律,像一颗心律失常的心脏。他试着将一缕三色气丝探入珠子表面,气丝没入后,光雾的振动出现了一瞬的稳定,但随即又恢复了紊乱,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
“它里面残余的灵气还在,但内部的运转结构已经坏了。”他将珠子放回木匣,“就像一口井还在出水,但井壁已经裂了,越往外抽水,裂缝就越大。”
叶清雪从行囊中取出之前收集的旧路碑碎片和东泽水潭的浅蓝色矿物碎屑,将珠子放在中间对比。她逐一观察后,指向珠子内部光雾中几条颜色略深的暗纹:“这些暗纹的走向和壁外地脉的旧结构是一致的。天枢宗的中枢阵法在建造时参考了壁外的地脉模式,但它本身是壁内材料制成的,和壁外的地脉没有真正的连接。两千年运转下来,内部结构逐渐与壁内地脉脱节,最终成了现在这样——空有壳子,里面的脉络已经死了。”
秦瑶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宗门里几位长老也这么说。但宗主不愿意放弃,他说这枚核心是天枢宗立宗的根本,如果彻底碎了,中州屏障消失,周边的小门派和散修会失去庇护,后果不堪设想。”
来初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它低头嗅了嗅木匣中的玉珠,银色眼睛盯着珠子内部紊乱的光雾看了许久。然后它转身跑出灶房,穿过院子,朝镇子东面跑去。林辰跟出去时,来初已经钻进了东面那片灌木丛中,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后衔着一截细枝跑回来。细枝上带着几粒刚绽开的淡黄色花苞,是上次它衔给林辰看的那种祖树花海的种子萌发后的花枝。
来初将花枝放在玉珠旁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它的尾巴绒球亮起玉色光芒,光芒照在花苞上时,花苞微微张开,散出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那股清气接触到玉珠表面后,珠子内部紊乱的光雾出现了一瞬间的平静——所有暗纹在清气触及的刹那停止旋转,整团光雾变得均匀而澄澈,持续了大约三息后才重新开始紊乱。
“祖树的气机能让它暂时稳定。”叶清雪看着花枝与玉珠之间的反应,语气里有了一丝明悟,“天枢宗的中枢阵法虽然是壁内材料所制,但它的底层结构逻辑是参考壁外地脉设计的。祖树是壁外地脉的生机核心,它的气机可以暂时‘安抚’玉珠内部紊乱的结构,让它恢复短暂的正常运转。但三息太短了,如果要把核心彻底修复,需要让祖树的气机持续稳定地注入珠子,同时从珠子的另一侧引出已经紊乱的灵气。”
“怎么做?”
叶清雪从行囊中取出之前收集的那几粒从旧容器中取出的黑色硬核碎片——其中一粒已经在归墟嵌片中与核心融合,但还剩下两粒更小的碎屑。她将一粒碎屑放在玉珠旁边,又将花枝的气机引向碎屑表面:“硬核碎屑可以充当传输介质。将祖树的气机通过碎屑注入玉珠,紊乱的灵气从另一侧导出后分散到碎屑表面,碎屑本身能将紊乱的灵气重新梳理成可用的灵丝。这样玉珠内部的结构可以在不碎裂的前提下被逐步疏通。”
她将花枝的气机引向碎屑,碎屑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浅蓝色微光,光芒接触到玉珠表面后,珠子内部的紊乱光雾再次暂停旋转,这一次持续了将近十息。叶清雪在光芒消退前收回花枝,光雾恢复了紊乱但振幅比之前略小了一点。
“十息。”她将碎屑和花枝分开,“每次疏通十息,然后间隔半个时辰让碎屑恢复。如果持续这个节奏,大约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将珠子内部的紊乱完全梳理一遍。之后珠子内部的暗纹会重新形成稳定的结构,可以放回中枢阵法中继续使用。”
秦瑶站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个过程,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叶前辈,多谢林先生。宗主说,无论结果如何,天枢宗都会记住这份恩情。”
林辰将木匣合上,交给秦瑶。“珠子先放在我这里。二十天后来取。这期间我会每天用祖树的气机给它做一次疏通。你们天枢宗在外面的弟子可以继续观察地脉数据,如果有异常变化随时来报。”
秦瑶接过木匣,郑重地点头。陈默在旁边站了很久,这时才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林先生,还有一件事。壁内的情况比许长老信里写的更复杂。灵气下降之后,中州周边有几个中小门派已经开始互相争夺剩余的灵气节点,甚至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天枢宗虽然出面调停,但宗主说,如果灵气继续下降,中州迟早会陷入更大的混乱。这枚核心……不只是天枢宗的根本,也是中州灵气屏障的支柱。它稳住了,中州就还有希望。”
林辰看着陈默疲惫的面容和秦瑶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来初在窗台上蹲着,银色眼睛望着那枚被秦瑶重新收好的木匣,尾巴绒球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灰蓝兽从院门外走进来,在灶房门口停下,琥珀色的眼睛从陈默身上转到秦瑶身上,最后落在林辰脸上。它低低地鸣了一声,尾绒朝木匣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
林辰懂它的意思。这枚珠子的事,接下来二十天会占去一部分精力,但北泽那边也有未完成的探路。两条线都要走,节奏需要安排好。
当晚秦瑶和陈默在镇上歇了一夜。秦瑶被安排住在老周头家隔壁的空屋里,陈默照旧在南坡营地扎了帐篷。来初入夜后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林辰的被窝,尾巴绒球的光在被子里透过粗布映出一小团柔和的玉色。林辰闭上眼前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照在院中的矮桌上,桌上放着那截来初衔来的花枝,花苞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阖着,像是也在等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