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勇拽着韩学涛的胳膊往警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展雪:“过来歇会儿。”
展雪把摩托车推到路边停好,锁了龙头,跟了上去。
警车停在路边。刘小勇拉开车后座门,从里面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韩学涛和展雪,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给韩学涛发了一根,自己也叼上。打火机“啪”地一响,两个人同时凑过去点着了。
腰上的传呼机震动起来,刘小勇取下来扫了一眼,又别回去:“辉哥在附近转悠呢。我call他过来,几分钟就到。”
烟抽到一半,远处一道车灯拐进了这条路。一辆警用面包车慢慢开过来,车身灰扑扑的,轮拱上溅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没少跑烂路。
车在警车后面停下来,熄火,车门拉开,马辉跳了下来。
他穿着短袖警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刚从哪儿赶回来,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他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忽然顿住,抬头看见了韩学涛。
“涛子?”马辉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烟叼进嘴里,快步走过来,在韩学涛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扭头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的展雪。展雪正低着头拧矿泉水瓶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马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动了动,没吭声,把韩学涛拉到一边。
“涛子,班长呢?你跟这位——怎么回事?”
马辉对展雪印象不错。三个人有在酒吧打架的交情。但他到底还是跟李曼最熟。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我的事儿还用你操心?你把你自个儿弄明白就行。”
马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掏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两下,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团浓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啥情况?”韩学涛问。
马辉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领导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报纸上登了三个十五岁女孩在迪厅吃摇头丸的事,领导拍了桌子,骂他带着联防队在家养膘——联防队是给他扫毒用的,不是让他当家庭主夫的。马辉说到这儿,感觉十分郁闷:“领导话说得当然在理,但事难办。我手上二十来个人,想在全市撒网?别说扫毒了,连摸底都摸不过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螺塘街那一亩三分地,我能找矿务局和棉一厂的保卫科来背书。出了螺塘,谁认识我马辉是谁?二十几个人扔进宁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没有足够人手,没有线人,没有支援,进那些迪厅、夜总会两眼一抹黑。这活儿怎么干?”
余兵停好车,从旁边探过头来补了一句:“最要命的是,我们连哪些场子有货都搞不清楚。硬闯?抓不着货也白搭。软磨?也磨不出什么东西来。这几天我们几个跑了好多家,吃灰吃得嘴都起泡了。”
马辉叹了口气:“付局的意思很明确——扫毒。但怎么扫,他不管。就甩了这么个死命令。”
刘小勇说:“我们三个商量了好久,真是没招了。”
韩学涛听完,抬眼问马辉:“玩这么大?你一个螺塘派出所的小警察,现在能搞全市规模的行动了?你能确定你们领导的意图?别回头把身上这身警服给玩丢了。”
马辉苦笑了一声:“我也想老老实实的啊。”他又把付祥民骂人的细节说了一遍——不是一般的挨骂,是被叫到总局去,当着严所长的面拍桌子。领导那句话直接都拍到他脸上了:扫毒不仅仅是一场攻坚战,更是一场声势战。
“声势战?”韩学涛眉头一挑。
“原话。”马辉说,“我当时没太明白,回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儿。攻坚我能理解,声势战是什么意思?”
韩学涛眼神慢慢眯了起来:“你们领导这是要搞事情啊。声势比攻坚更重要,那就是到处煽风点火呗。”
马辉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们领导背后憋着什么坏屁,”韩学涛说,“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不能没有动作了。否则联防队一收,你又变回小民警。没有联防队,你再想混上副所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马辉点了点头,没吭声。
“那就干吧。”韩学涛淡淡地说,“你们领导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扫毒扫得怎么样,火先烧起来。”
马辉、刘小勇和余兵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怎么烧?”
......
市局总部,副局长办公室。
灯还亮着。
付祥民在踱步。从桌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桌边,来来回回,快二十分钟了。烟灰缸里堆着四五根烟头,有两根只抽了一半,烟蒂上留着深深的指甲印。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警灯没亮,车身漆黑,排气管偶尔吐出一团白气。他又一把拉上。
砰、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赵伟推门进来。三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不像警察,更像机关里的文员。他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到桌前站定。
“付局,市区的飙车基本平息了。交警那边抓了几个,车型和车牌正在比对。交警支队问,行动是不是可以收了?”
付祥民背对着窗,没转身:“收?叫他们再坚持坚持。不急。”
赵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其他的呢?”付祥民终于转过身来。
赵伟摇了摇头:“其他的还没有。至少我这边,还没收到回报。”
“螺塘呢?什么动静?”
“螺塘那边,马辉已经把联防队拉出去了。但目前为止,没有动作。”
付祥民眉头一皱,没说话。
赵伟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付局,现在几条线都布出去了。如果今晚没有动作,下次再行动,难度翻倍都不止。”他合上文件夹,手指用力按在封面上。
付祥民没接话,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火苗凑上去,点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在烟雾里眯着眼想了想,才想起赵伟还站着,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朝赵伟扔过去。赵伟接住了,看了看手里的烟,没点,放在桌上。
“付局,”赵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要不要把人先撤回来?现在撤还来得及。有摩托党炸街这事儿顶着,起码对外能交代。可如果再等下去,一夜无事发生——回头不但行动保不了密,对您的威望……”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付祥民盯着烟头上那截灰烬,看它慢慢变长,摇摇欲坠,“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提早撤回来,看似损害小,但结果一样——这一枪不开出去,以后就没机会了。至少我这里,没有了。”
赵伟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把希望寄托在螺塘联防队身上……是不是太草率了?马辉他们,能理解您的意图吗?”
付祥民弹掉烟灰,看着灰烬落进烟灰缸里,碎成细末。
“我也想换条线。但不能。”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跟赵伟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整个案子,我们连‘打私’两个字都不能提,还是借着扫毒的名义。为什么?远星集团树大根深。来胜平——当过侦察兵,当过警卫员,不是一般犯罪分子。一旦被他发现意图,别说小小螺塘,就连我能不能完整地回到东林,都是未知数。”
他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他用马辉,是因为信得过。可马辉太年轻了。他已经对不起马辉的父亲,不能再把儿子也卷进来。万一出了事,他怎么跟马辉的母亲交代?
所以有些事情,他不能跟马辉明说。什么都不知道,往往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更何况,来胜平在宁海经营这么多年,省里、海关,甚至部队都有人给他打伞,公安系统里会没有他的人?
付祥民每一步都得走得很谨慎——谨慎一点,总比踩错一步强。
烟雾散尽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那个沉稳、笃定的付祥民又回来了。
“再等等。”他说,“叫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一刻都不能懈怠。”
赵伟站直身子,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