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证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却已经断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群草泥马轰隆隆奔过去,又轰隆隆奔回来!


    不用想了,肯定是兵海公司被轰出会场之后,现在开始搞事情了。


    你们要闹,去闹泰天啊,去闹招标方啊,跟我们公证处较什么劲?我们特么就是来盖个章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刀捅得太准了。人家根本不跟你掰扯什么叫“资格不符”,也不跟你争“凭什么把我赶出去”——人家上来就是一脚,把整张桌子都踹翻了,罪名就五个字:程序不合规。


    全剧终。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烫手的山芋,黏他手上了,甩都甩不掉。


    受理?今天这标立马就得停!


    不受理?人家说了,往司法厅反映,说不定还得打官司。真走到那一步,他这饭碗还能不能端得住,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关键是——这事儿,一告一个准。


    人家是正儿八经交了投标保证金的投标单位。你不正面回应“兵海公司被赶出会场”这个事实,那在法律意义上,人就还“在”现场。那人家提出来的标书密封、授权委托书日期等一大串问题,公证处就没办法装聋作哑。


    周公证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嘴角抽了好几下。


    心里把韩学涛和泰天那边人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一个没落下。


    你们俩王八蛋打架,凭什么让我顶雷?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腾地站了起来。


    会场里正热闹。


    此时正进行到最热烈的环节。招标方代表满面春风地讲着话,泰天公司那个地中海发型的副总坐在前排,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浅笑。几家陪标的公司代表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看手机,气氛一片融洽。


    谁都没注意到,一直安静地缩在墙角公证席上的周公证员,站了起来。


    “各位,暂停一下。”


    全场静了。


    所有目光唰地聚过来,像探照灯全打在他一个人脸上。


    招标方代表愕然转头:“周老师,怎么了?”


    周公证员吐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根据《招标投标法》及公证程序有关规定,我处发现本次招标在操作过程中存在若干不符合规范的情形。目前情况下,我处无法出具公证书。建议招标单位择期重新组织招标。”


    会场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招标方代表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熨斗来来回回烫了三遍,彻底熨平了。


    泰天那个地中海发型的副总猛地扭过头来,嘴张着,看表情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旁边几家投标公司的代表面面相觑,一个个愕然地看着公证席,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他出乎意料了,谁也没想到公证处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掀桌子。


    周公证员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是刚进公证处不久的,这次跟出来就是来沾光的——来之前周老师跟她说“这次没啥活,就是吃吃喝喝,拿点纪念品”。她甚至都开始盘算晚上的饭了。结果现在,她手里攥着记录本,本子上一片空白,周老师已经宣布不干了。


    她嘴唇动了动:“周老师……”


    周公证员头也没回,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走。”


    拎起公文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这一动,招标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两个工作人员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周老师、周老师!您留步!什么情况?咱们再商量商量——”


    另一边,泰天那个地中海副总也站起来了,阴着脸,几步赶到跟前:“周老师,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公证员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摆手,嘴里像念经一样反复:“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拽着那小姑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会议室的门。头都没回。


    他不敢停。怕一停,就被人拽住、拉住、摁住“商量”。


    有些事儿,根本商量不了。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公证处的人走了。这标,还招个屁。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楚强和于鑫带着两个工程师,住在招待所旁边的酒店里。两个工程师吃完饭就猫在房间里等消息,楚强靠在床头抽烟,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鑫在外面打了一通电话,推门进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黄了!”于鑫把门一关,巴掌拍在大腿上,“招标黄了!”


    楚强猛地坐直了:“怎么回事?”


    两个工程师也凑过来:“于经理,啥情况?”


    于鑫一屁股坐到床上,腿一盘,眉飞色舞:“我通过招待所的人打听到了——据说现场正热热闹闹开着会呢,公证处那个姓周的突然就站起来了,说程序不合规,不出具公证书,拍拍屁股就跑了!听说现场主办方和泰天的人都懵了,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喊都喊不回来!”


    楚强听完,嘴角一点一点咧开了。


    这事肯定是韩学涛,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搞定了公证处。


    两个工程师简直不敢相信,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问:“这……这什么情况?韩总不是没来吗?”


    于鑫笑得前仰后合:“是啊!涛哥连面都没露,一个电话,把公证处给办了!”


    他说着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转圈,“我之前还琢磨淹水啊、断电啊什么的,跟这一比,全他妈是小儿科!你是没听招待所那服务员说,现场那气氛,啧啧,招标方脸都绿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两个工程师听得笑了起来。刚才在会场被赶出来的那口恶气,这会儿总算顺了。


    老板隔空出手,翻盘翻得干净利落,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楚强却慢慢收了笑,低头弹了弹烟灰,沉声说:“招标是黄了。但咱们这回,也把招标方彻底得罪了。下一次呢?没点特殊手段,咱拿什么继续招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于鑫收住笑,想了想,说:“得了,住这儿也不踏实。直接回宁海,兄弟们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后面怎么搞。”


    楚强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去开车。你们买点东西,路上吃。”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说:“如果下次招标再让人家赶出来,我是真他妈没脸混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