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老头霍夫曼是韩学涛的邻居。上次韩学涛登门,还是和展雪一道。
这晚再次敲开霍夫曼家的门,老人一见到他就笑吟吟地探头往他身后望:“那位漂亮的小姐呢?回印尼了?”
韩学涛笑着摇头:“她去泰国念书了。”
霍夫曼连连点头,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都悠远起来:“泰国好啊,我年轻时去过清迈,那地方让人想在那里老去。”
接下来的话题比预想中更为顺滑。
韩学涛才接过话头,苏进财已经不动声色地切了进来,三言两语便把印尼三多橡胶的业务规模、产能现状、供应链节点,说得像一张铺开的地图。
霍夫曼在西门子东南亚区专管供应链对接,一听便来了兴致。两边你来我往,谈得顺水推舟——天然橡胶的供应框架、汽配零部件的采购意向,几项合作雏形就这么自然地落了地。
苏进财确实有办事能力,话不多,却句句都在节骨眼上,分寸掂得刚刚好。霍夫曼端起酒杯时,眼底带着那种生意谈透的盎然畅快感。
生意聊完,韩学涛顺势一转,提起了德国大选。
霍夫曼本就是绿党成员,这个话题一碰,像拨开了酒塞——话涌出来,带着滚烫的气泡。
他讲政策,讲街头拉票,讲党内的争辩,韩学涛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等他讲完,韩学涛才端起红酒杯。
“很多人说环保就是牺牲经济。霍夫曼先生,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们这些做环保的人,喊破喉咙也于事无补。”
霍夫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学涛继续说下去:“我认为,只有把环保变成一门赚钱的生意,它才能真正活下去。利润的力量远比道德更有驱动力。”他微微一顿,“借用贵国一位哲学家的说法——利润达到百分之百,魔鬼都愿意拥抱环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霍夫曼的眼睛亮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椅子向后一推,霍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又急又快,像踩着了什么开关——随即一个转身,大步冲进厨房。
冰箱门“砰”地被拉开,又“砰”地关上。霍夫曼从厨房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不许走!今晚必须留下吃夜宵!外面餐厅早关了,但我有香肠,还有面包!”
几分钟后,餐桌上摊开了几份简陋却热腾腾的热狗,一碟酸黄瓜,一瓶刚开的红酒。三个人围坐着,灯暖融融地罩下来。
韩学涛把话头又往前推了一步——聊绿党的具体政策,聊到那个此时还没有确切名称、但他确信未来将成为一门庞大产业的“碳排放”。
霍夫曼听得面颊泛红,频频举杯。那些概念放到十年后或许稀松平常,但在当下的夜晚,从一个年轻的东方人口中吐出来,带来个足够的冲击力。
吃饱喝足,窗外已是午夜过了。
韩学涛和苏进财起身告辞。霍夫曼送到门口,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韩学涛,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微醺后的诚恳:“真没想到,能遇到像你这样有视野的年轻人。很荣幸——真的很荣幸,听到你对绿党的支持。”
韩学涛回抱住他,手掌拍了拍老人的后背:“霍夫曼先生,跟您交谈同样让我获益良多。我仿佛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他松开手,看着对方的眼睛,“请相信,我对环保的支持,不只是在嘴上。如果有恰当的时机,我愿意用支票来兑现这份支持。”
霍夫曼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用力握住韩学涛的手:“年轻人,你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从霍夫曼家出来,快凌晨一点了。
韩学涛没回寝室,准备住云湖别墅,让苏进财也在别墅住一晚。但苏进财却站在门口没动,摆了摆手:“BOSS,我就不住了。刚才跟霍夫曼谈的那几项意向,我得赶回去拉个草案出来。趁热打铁,明早就能按步骤往前推。”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行,路上慢点开。”
苏进财应了一声,转身朝电梯快步走去,步子带着一股子急切的热乎劲儿。
公寓里很安静。
韩学涛洗漱完,躺到床上,天花板在暗里模糊成一片灰白。他忽然就想起了展雪。
那时候外面危机重重,这间公寓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孤岛。每晚关上门,世界就被隔在外面。他们在这张床上抵死缠绵,总要折腾到筋疲力尽才能沉沉睡去。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睡着后轻轻蜷起的手指——那些细节像退了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低头就能捡起来。
展雪走后,他就很少来云湖别墅了。
每次来,总像推开门踏进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书桌上的小物件一件没少——一支笔,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个她随手放下的发圈。甚至那把恰兰戈,此刻也孤零零地靠在柜子角。展雪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后来是他找人把她寝室的东西一并搬了过来。
他忽然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把恰兰戈。琴身冰凉,弦绷得紧紧的。他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一声闷响,像一声没说出口的问话。
他把琴放回去,重新躺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里。或者——他翻了翻身,望着窗外——自己出趟国,去看看她?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时间就灵活多了。
正想着,枕头旁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曼发来的短信,就五个字——
“我睡了,晚安。”
韩学涛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李曼的作息他清楚得很——向来晚上十一点前必定上床。每天早上还雷打不动去操场跑圈。宁海大学有个晨练学分制,大一新生得天天跑圈盖章攒学分,多数人过了一年就懒得跑了,李曼却一路跑到大四,临毕业了还在坚持。
这样的人,凌晨三点还没睡?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想拨过去。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明天再问吧。她既然说了晚安,大概已经熬不住了。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拉过被子。
而女生宿舍里——
李曼发完消息,才注意到屏幕上方的时间。
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宿舍熄了灯,只有台灯亮着,把她的身形在蚊帐上映成一个剪影。
她侧躺着,视线越过枕边,落在书桌上那厚厚一叠整理好的资料上。
心里的成就感涨得满满的。
邮件发出去之后,余潮东的回复比她预想中快得多——而且痛快得让她意外。
十万美金。
不是二十万人民币。
这笔钱走的是正规侨汇渠道。按外管局最新规定,侨汇捐款必须先兑成人民币,以“华侨捐赠助学专项资金”的名义存入央行指定专户,全程跑货币金银局的核验流程。
跟前两年比,规矩严了不少。
改革开放越往深走,回国捐款的华侨就越多,以前管理松,出过不少乱子,也寒了一些华侨的心。央行为此专门出了政策,要把钱管清楚。
十万美金不算大数目,但程序一道也省不了。今天下午她在当地人行跑了三趟——窗口、柜台、办公室,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个钟头。
晚上回来又熬着夜,把琰心基金这三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重新过了一遍:原始凭证、捐款流向、受助学生名单、每学期的回访反馈——一份一份核对,一项一项理清。
再加上最新这十万美金的汇兑凭证。按当天汇率,折合人民币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元整,存入专户的时间、流水号、经办人签章,一处不落。
她还做了未来两年的资金使用规划,按学期分列预算,附了表格和说明,厚厚一沓。
所有材料装订成册。封面上,是她用签字笔一笔一划手写的四个字——
琰心基金。
李曼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书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册子,嘴角弯了弯。
这样一来,等她毕业了,不管这个基金交到学校谁的手里,都能清清楚楚地接着往下做。
明天还得再去一趟人行,把最后一道核验手续走完,这事就算齐了。
她在暗里笑了笑,阖上眼,枕着那五个字,眼皮开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