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红疆原本以为,这事告诉了岳总就稳了。
宁海地产是宁海本地的地头蛇,开发部岳总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小二十年,城建口、规划口、测绘局、文物局,哪个衙门没有他的熟人?他出面打个招呼,底下那些小磕小绊自然就顺了。
可他没想到,测绘局那边变本加厉了。
两天后,小宋带着补齐的材料去了一趟测绘局。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卫红疆正在桌边看图纸,余光扫到小宋那张脸就放了笔:"又怎么了?"
小宋把函件往桌上一放,喉咙滚动:"测绘局那边……又提了新要求。"
"什么要求?"
"说咱们的测绘成果涉及近岸岛礁、军用机场周边的地理坐标,属于部分涉密的地理信息数据。要求项目方补充由省级测绘局出具的测绘成果脱密处理审批文件。"小宋咽了口唾沫,"没有这个文件,不得使用任何测绘成果开展后续开发工作。"
卫红疆听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近岸岛礁。军用机场周边。
这两条一说出来他就明白了——这是在拿涉密做文章。沿海填海项目,测区靠近海岸线,地图上天然就会包含近岸地形和水域信息。
以前从没人拿这个说事,测绘局也从来不会在这种常规项目上揪涉密问题。但现在人家揪了,而且理由有根有据,你挑不出错处。省级测绘局的脱密审批,流程走下来至少半个月,而且这还是快的。
当然,如果能顺利办下来也行,问题是,如果人家就卡着你,怎么办?
他脑子里迅速转动着,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兵海所。
卫红疆当然知道兵海所。以前就是水警区的三产公司,后来因为禁止军队经商被剥离,被本地一个搞项目的大学生收购了。再后来居然拿到了甲级测绘资质,成了全国唯三具有甲级测绘资质的民营测绘公司。
这当然很不一般。不过说实在的,卫红疆一直没太把这家公司放在眼里。规模上没法比——南珠科技是全国性的测绘巨头,兵海所充其量就是个本地小作坊,拢共也没几个人。
现在南珠和燕京泰天之间有一种默契,两家都在盯着兵海所这块肉,比着看谁能先把这家公司吞下去。
这一次南珠直接在宁海拿下了与宁海地产的大项目,已经在与泰天的竞争中走到了前列。等到他们在本地站稳脚跟,那还有兵海所什么事?
现在看来,对方是要反击了?
卫红疆想到这里,反而冷静下来。
他冷哼一声,心想,现在反击不觉得太晚了吗?合同都签了,你们使些小绊子还能怎么样?
要知道这事不光是卡南珠,同时也是在卡宁海地产的脖子——大项目一天不动工,宁海地产的成本就一天天往上滚。他都不用自己出手,岳总那边自然坐不住。
他拿起电话又拨给了岳总。
岳总接起来,听卫红疆把新情况说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没事,不用担心这些,你们该前期怎么作业就怎么作业。测绘局和文物局跟我们宁海地产都是老关系了,我这边已经约好跟他们吃饭。你那边该配合的面子工作做足就行。"
卫红疆一听心就定了,连忙应道:"明白明白,我们这边肯定配合,感谢岳总。"
挂了电话,他转头就吩咐小宋:"该准备的材料接着准备,差不多就行。通知测绘队,全面开工。"
小宋犹豫了一下:"卫总,这样行吗?如果没等到测绘局和文物局那边正式同意就开工,后续万一出什么问题……"
卫红疆一摆手:"我跟宁海地产岳总打过电话了,放心吧。他们比我们急。这么大的项目,每一分钟都是钱。他们会搞定的。"
小宋不再多问,点头应了声"行",转身出去通知了。
晚上七点,宁海新开的珍馐阁。
三楼最大的包间,古香古色的中式装修,红木圆桌摆在正中,能坐下十六个人的大桌面只围了一圈人。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茶已经沏上了,杯盏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岳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测绘局的车局长,右手边是文物局的鲁局长。
车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在魏局长调开发区之后上任的,跟韩学涛、楚强和小白都打过交道,后来跟他联系最多的反而是楚强。
鲁局长跟兵海所则是不打不相识了,知道兵海所在本地的关系不浅,背后起码有两个副市长撑腰。
桌上除了这三位,还坐着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两个男的坐在车局长和鲁局长中间,一个是楚强,一个是李靖。
女孩坐在岳总的斜对面,穿一件浅粉色衬衫,一笑两个酒窝,笑盈盈地端着酒壶给岳总面前的杯子添满。
杨蕾。
如果卫红疆此刻推门进来,看到这一桌的阵容,估计心都要凉半截。
这一桌饭根本不是宁海地产来做测绘局和文物局的工作,恰恰相反——是杨蕾和楚强利用这两个部门来反向做宁海地产的公关。
杨蕾给岳总添完酒,放下酒壶,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岳叔叔,听说您以前在上海工作过?"
岳总端起杯子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八五年到八八年,我在上海的规划局干过三年,后来回宁海的。"
"哇,那太巧了!"杨蕾微微睁大眼睛,一副惊喜的样子,"那不就在黄河路边上,我姑妈那时候就在黄河路,开了一家日式酒家,老有规划局的人去她们那吃饭。"
岳总听到"黄河路"三个字明显眼神动了一下:"那地方我确实常去,二十年前那边可全是小馆子,烟火气浓得很。"
"对对对!"杨蕾接得又快又自然,"我姑妈还说,那时候黄河路上有一家卖生煎的,每天早上排队排出去半条街,她店里的伙计老是溜过去买。"
岳总哈哈笑起来,指着杨蕾对旁边的鲁局长说:"这丫头嘴甜,几句就把我说回八十年代了。"
鲁局长顺势放下筷子,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哎,老岳,人家小杨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给人家年轻人个机会?"
话音还没落,楚强就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脸上带笑,但腰板笔直,语气诚恳又不卑不亢:"岳总,我们兵海所其实就是宁海大学毕业的一帮大学生,年纪轻,经验确实比不上南珠这种大公司。但有一句话我敢拍着胸脯说——业务绝对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岳总:"专业能力方面,就算您不相信我们,也应该相信宁海大学。我们背后的导师,随时都能支援。另外东湾那块项目用地,离水警区不远,那片地方我们韩总从大学就开始跑,很多数据都是现成的。如果我们来做这个项目,至少在作业时间上能缩短三分之一。"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仰头,满满一杯白酒就那么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朝天。
岳总看着眼前的杨蕾和楚强,心里涌现出一些很特别的感受。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接到卫红疆电话的时候,真没多想。只以为是测绘局那边工作流程上的小摩擦,以他的面子说句话就能抹平。
可他去做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车局长和鲁局长这两边不仅不松口,反而一唱一和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引。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政府关系工作,这点门道他哪能看不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背后操盘的是这几个年轻人。
岳总的目光从楚强脸上移到杨蕾脸上,又扫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李靖。三个人的年纪加在一起恐怕都没他大,可坐在这张桌上、面对三个体制内老油条的时候,那份从容和分寸感,却把握得很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海所这家原先他没太看在眼里的本地测绘公司,政府关系做得相当扎实。测绘局和文物局两个部门能同时为一个民营公司站台,这力度不是吃几顿饭就能换来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的。那位韩总据说跟他们一样年纪,才刚刚考上研究生——自己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
长江后浪推前浪,厉害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笑眯眯地看向了楚强:"你们说得挺好,热情也有,能力也有。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停了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年轻人的脸:"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宁海地产已经跟南珠科技签合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