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400章 朕只有你了!【加更】
    “朕近来,身子不大好。”


    这句话从隆庆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倦意。


    高拱的膝盖在绣墩上微一僵。


    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但话到喉咙口就硬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了——隆庆的手背上,青筋比半年前凸了一截,皮肉松垮地挂着。


    暖阁里的日光把炕桌上的核桃照得发亮,隆庆的脸却没什么血色。


    “高师傅。”隆庆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用“卿”。


    高拱的脊背绷了一下。


    这个称呼,上一次听见,还是在裕王府的时候。


    “陛下。”


    隆庆把身子往引枕里缩了缩,两只脚缩在褥子底下,整个人窝成一团。这副姿态哪里还有天子的威仪——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嘉靖冷落了十几年的裕王。


    “你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冬天吗?”


    高拱没应声。


    他怎么会不记得。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


    严嵩父子权倾朝野,东宫储位风雨飘摇。有御史上折子弹劾裕王府讲官“结党营私”,矛头直指高拱。


    那阵子裕王府上下人自危,连个送炭的太监都不敢多留一刻。


    高拱每日照常去府里讲学,雪地里走一个时辰,到了书房手脚都冻得僵了。


    裕王亲手给他倒了碗热茶——那碗茶是裕王自己暖炉上煨的,水壶口还缺了个角。


    “那年冬天,府里的炭火份例被宫里减了一半。”隆庆的声调很平,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淡。“你来讲书,朕连个暖手的铜炉都拿不出。”


    高拱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记得。”


    “你那时候跟朕说了一句话。”隆庆偏过头来看他,“你说——''殿下只管安坐,外头的风浪,臣来扛。''”


    高拱没说话。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不是客套,不是场面,是当年拿命在赌的一句承诺。


    那个冬天之后,严嵩倒了,裕王府的炭火份例恢复了,高拱也从一个讲官一路走到了今天这把椅子上。


    但代价——只有他自己清楚。


    “高师傅。”隆庆又叫了一声。


    高拱抬起头。


    隆庆的眼圈泛了红。


    天子哭这种事,高拱见过。


    先帝嘉靖哭过,那是做戏给群臣看的。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隆庆是真的——脆弱。


    从小到大都脆弱。被父亲忽视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当了皇帝,身子又垮了。


    “朕这辈子,亏欠你的。”


    高拱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撩袍就要跪。


    “陛下!”


    “坐着。”隆庆抬手按了按,“别动不动就跪。朕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跪来跪去的,朕还怎么说?”


    高拱的膝盖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最后还是坐回了绣墩上。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纱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高拱的鼻腔酸了。


    二十年了。从裕王府到乾清宫,二十年。中间被徐阶排挤出京,几起几落——他高拱不是没有过心灰意冷的时候。


    但每一次,只要想起裕王府的日子,他就咬着牙撑了过来。


    一滴水落在膝上的袍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高拱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糙得不成体统。


    隆庆把那枚核桃又捏了起来,在掌心里转,转了许久。


    “钧儿还小。”


    这几个字一出来,暖阁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高拱的脊背重新绷直。


    “太子聪颖过人,陛下不必——”


    “朕没说他不聪明。”隆庆打断了他,“朕是说他小。十岁的孩子,撑不住。”


    高拱沉默了一息。


    “有臣在,太子稳如泰山。臣拿项上人头担保。”


    隆庆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盯着高拱看了很长时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开口:


    “朕有心病。”


    高拱的身子微前倾。


    ——心病。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心病不是指身子,是指人。能让皇帝睡不安稳的人,满朝文武数过来,有分量的不超过五个。而眼下最有分量的那个——


    “陛下是说……赵阁老?”


    隆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高拱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陛下,臣与赵云甫共事数年。此人确有大才,但心存社稷,绝非——”


    “够了。”


    两个字劈过来。


    隆庆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被岁月和病痛磨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高拱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冯保贴着柱子站着,大气不敢出,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去。


    隆庆重新把身子靠回引枕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高师傅,朕问你一句话。”


    “臣在。”


    “朕若不在了——”隆庆的声调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钧儿,压得住他吗?”


    高拱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赵宁才三十多岁,加封少师,军中威望、朝中人脉、边疆武功——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独一份的重量。


    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面对这样一个人……


    隆庆没等他回答。


    “朕身边,已经没有可信的人了。”


    这句话砸在高拱心口上。他的身子微一震。


    “冯保是奴才,靠得住,但很多事他办不了。赵贞吉滑,张居正深——”隆庆一个一个数过来,每数一个名字,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一下。“唯独你——”


    隆庆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高拱。


    “你是朕的人。从裕王府开始,就是朕的人。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高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高师傅。”隆庆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在炕沿上。手背上的青筋颤着,那枚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炕角。


    “朕只有你了。”


    “你帮朕。”


    最后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有一滴水从隆庆的眼眶里滑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落在明黄色的衣襟上。


    暖阁里一片死寂。


    高拱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金砖上,闷响。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听懂了。


    帮朕,不是辅政。


    帮朕,是制衡。


    是防。


    是在赵宁和朱翊钧之间,竖一道墙。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隆庆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上。


    一个将死的父亲,握着最后一根稻草,把整座江山的重量,压向了面前这个跪着的老臣。


    高拱的额头缓触向了冰冷的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