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洪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他服侍隆庆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
可这句话……这句话是要把天捅破。
禅位？
禅位给赵宁？
陈洪的脑子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高拱猛地抬起头，盯着龙床上那个半靠着的身影。
张居正的手指在地上抠紧了。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个人跪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赵宁还是低着头。
烛火跳了一下，把殿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臣死罪。”
赵宁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死一般的安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地砖。
“臣万死。”
隆庆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要把人看穿。
“死罪？”隆庆笑了一声，“你倒是知道自己死罪。”
他撑着床沿，想坐得更直一些，可手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陈洪想上前扶，隆庆一挥手：“滚开！”
他终于坐直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赵宁，朕问你。”隆庆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的皇族，是不是也在你的改革计划里？”
赵宁跪在那里，没说话。
“朕的叔叔、朕的兄弟、朕的子侄，是不是都要被你一个个审一遍？”
隆庆的声音越来越高。
“今天是辽王，明天是谁？鲁王？楚王？还是……太子？”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
皇上这是疯了？
“皇上息怒！”高拱猛地磕了个头，“皇上，赵阁老绝无此意。辽王之案，是都察院参奏，朝臣一致请求宗人府审理。宗人府秉公办事，判决也是按律而行。”
他抬起头，看着隆庆。
“赵阁老在判决书上只是建议按《大明律》处置，最终如何定夺，还需万岁爷圣裁。这是臣工本分，并无僭越之处。”
隆庆死死盯着高拱。
“而且……”高拱咬了咬牙，继续说，“辽王府确有一些不法之事，证据确凿。内阁诸位阁老商议后，认为此案需按律处置，以正朝纲。这是内阁的共识，不是赵阁老一人之意。”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不是赵宁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内阁的态度。
隆庆听完，反而笑了。
那笑声透着一股寒意。
“高拱！高肃卿！”他盯着高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也跟这个赵宁是一伙的了？”
高拱脸色唰地白了。
“你也要背叛朕？”
隆庆的手指着高拱，抖得厉害。
“臣不敢！”高拱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皇上保重龙体，莫要动怒。臣……臣只是秉公办事，绝无他意！”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隆庆没说话。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抓起床边御案上的茶盏。
“赵宁！”
他用尽全力，把茶盏朝赵宁砸过去。
茶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可距离太远，力道不够，茶盏啪地一声摔在赵宁身前三尺的地方，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隆庆的声音撕心裂肺。
话音刚落，他猛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越咳越剧烈。
陈洪慌忙爬起来，想去扶。
隆庆一把推开他，弯下腰去，捂着嘴。
咳嗽声在殿里回荡。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他才缓过来一些。
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掌心一片殷红。
血。
陈洪吓得腿都软了：“万岁爷！太医！快叫太医！”
隆庆摆了摆手。
他靠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谁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
隆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殿顶，眼睛里没什么焦距。
“高肃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朕问你，辽王该不该杀？”
高拱跪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贞吉。”隆庆又叫了一个名字，“你说，该不该杀？”
赵贞吉额头贴着地，声音发抖：“臣……臣不敢妄议。”
“张居正。”
张居正浑身一颤：“臣……请皇上圣裁。”
隆庆笑了。
那笑声凄厉得吓人。
“都不敢说？”
他猛地坐起来，指着跪在最后面的赵宁。
“那你们说，这个曹操，该不该杀！？”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曹操？
隆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赵宁曹操？
高拱的手几乎要抠进地砖缝里。
张居正闭上了眼睛。
“该不该杀！？”隆庆的声音更高了，“我朱家的江山，决不能断送在朕的手里！绝不！！”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身子晃了两下。
陈洪扑过去扶住他。
隆庆推开陈洪，死死盯着赵宁，眼睛瞪得通红。
“朕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下一瞬，他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万岁爷！”
陈洪扑上去，把隆庆接住。
“太医！快叫太医！”
殿里乱成一团。
几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往外跑。
赵宁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