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508章 土皇帝!【加更】
    后日,巳时。


    张四维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像个落魄的穷酸秀才。


    赵三看了直皱眉:“大人,您好歹……”


    “就这样。”


    宣慰司衙门的大门敞着,两扇包铁木门往两边推得足足的,跟前日判若两处。


    门口换了八个土兵,比上回多了一倍,苗刀擦得雪亮,甲胄鲜明,站成两列夹道而立。


    排场拉得足。


    张四维走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领路的不是上回那个文书,换了个年轻的武官,腰挎雁翎刀,步子大而快,分明是想让张四维跟得狼狈些。


    张四维不紧不慢地走,那武官走出十几步,不得不停下来等。


    三进院落,过了两道仪门,第三道门内才见着正堂。


    正堂上坐着个人。


    五十出头,身形高大,肩背阔厚,穿着件石青色的蟒袍——那是朝廷赐的,宣慰使正三品才有资格穿。


    头戴乌纱,面相方正,颧骨高,颌骨阔,一双眼睛不大,但压着人看。


    杨烈没站起来。


    堂下两侧站了七八个人,有文有武,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四维身上,像在看一只闯进山寨的野猫。


    “张大人。”


    杨烈的声音沉而缓,带着西南土话特有的黏稠腔调,“远道而来,怠慢了。”


    客气话,但屁股没离座。


    正三品的宣慰使,见一个五品郎中,按朝廷规矩该起身相迎。


    但这是播州,不是京城。


    张四维拱手一揖,不深不浅:“杨大人政务繁忙,在下叨扰了。”


    “坐。”


    左侧第一把椅子空着,留给他的。


    张四维扫了一眼——椅子矮了半寸,坐下去得仰头看杨烈。


    他走过去,没坐那把椅子,而是把旁边一把稍高的官帽椅拖过来,木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堂内几个武官的手不约而同搭上了刀柄。


    张四维浑若未觉,坐下,理了理袍角。


    杨烈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闷雷。


    “张大人有意思。”


    “不敢。椅子矮了坐着腰疼,杨大人体谅。”


    杨烈摆了摆手,堂内那些搭刀的武官松了手。


    “前日张大人说,水西安氏递了折子。”


    杨烈不兜圈子,开门见山,“什么折子?”


    张四维笑了笑:“杨大人消息灵通,想必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杨烈的笑意不变,但眼底那点暖色褪了:“打听不着。”


    “打听不着才对。”


    张四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


    “安国亨那人,杨大人比我了解。他递折子进京,走的什么路子、用的什么人,这些细节,三千里山路上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把消息截住。杨大人打听不着,不是因为安国亨做得隐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您知道。”


    堂内静了一瞬。


    杨烈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张四维放下茶碗,声音随意:“杨大人,您在播州经营七百年,山高水远,朝廷管不着。但安氏在水西也经营了一千年。两家打了几百年,谁也吃不掉谁。这个局面,其实对您有利——因为朝廷需要你们互相牵制,谁都不会真动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对上杨烈。


    “但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呢?”


    杨烈不说话。


    “比方说,”张四维的语速不快不慢,“安国亨递了一道密折,说愿意以水西全境归流,改土归流,条件是——朝廷帮他灭了播州。”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杨烈面色不动,但攥着扶手的指节白了一瞬。


    “张大人。”杨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是来吓唬我的?”


    “我前日说了,”张四维的语气跟吃腊肉时一模一样,“我是来送礼的,不是来要账的。”


    “什么礼?”


    张四维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起身双手递过去。


    并没有直接递给杨烈,而是递给杨烈身侧那个四十来岁的文官。


    那文官愣了一下,看向杨烈。


    杨烈点了点头,文官接过去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这是……”


    “安国亨写给贵阳巡抚的私信,”张四维退回椅子上坐好,“信里没提改土归流,也没提灭播州。只是寻常问候,外加送了二百匹川马。”


    堂内又静了。这回连茶碗碰托盘的声音都没有。


    张四维等了片刻,继续说:“安国亨递的折子,内容我知道——年贡谢恩表,例行公事,没什么实质内容。但他私底下跟贵阳巡抚来往,这才是值得杨大人留意的。”


    “巡抚跟土司来往,不稀奇。”杨烈的语气松了些,但眼神没松。


    “不稀奇。”


    张四维点头,“但贵阳巡抚上个月刚换了人。新任巡抚叫曾省吾,此人是张阁老的门生。”


    张阁老——张居正。


    这三个字落下去,堂内气氛又紧了一层。


    杨烈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张四维不再往下说了。


    信息到这里就够了,再说就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像个说完故事等人打赏的说书先生。


    杨烈沉默了很久。


    “张大人,”他开口时语气变了,比方才轻了两分,也慢了两分,“你在京城做什么官?”


    “兵部职方司郎中。”


    “五品。”


    “五品。”


    杨烈摇了摇头,像是在替他惋惜。


    “大材小用了。”


    张四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杨烈站起来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站起来。


    堂内那些文官武将的脊背跟着挺了挺——主家站起来,是重视的信号。


    “张大人这一趟,明面上是巡查边务?”


    “明面上是。”


    “实际上呢?”


    “实际上,”张四维抬头看着站起来的杨烈,语气坦荡,“朝廷让我来看看,播州的杨大人,是敌是友。”


    直白到近乎无礼。


    但杨烈没有怒,反而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前头那种闷雷似的假笑。


    “痛快。”


    杨烈走下来,站到张四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比朝廷以前派来的那些人强。以前那些人,要么缩在贵阳不敢来,要么来了就哆嗦。你不一样。”


    张四维仰着头看他,没站起来。


    “杨大人,我说句直话——播州跟朝廷,犯不着撕破脸。安氏想渔翁得利,您比谁都清楚。朝廷现在要做的事多了去了,北边打完漠北,东边开海贸,九边要整饬,一条鞭法要推。播州在朝廷眼里,不是心腹大患,是癣疥之疾。但癣疥不治,也会溃烂。”


    “所以?”


    “所以朝廷想要一个安稳的播州。只要杨大人不生事,播州还是杨大人的播州。七百年的基业,不会有人动。但安国亨在旁边磨刀,杨大人自己掂量——是多一个朋友好,还是四面树敌好。”


    杨烈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回头朝堂上那些人挥了挥手:“都出去。”


    文官武将面面相觑,但没人敢犹豫,鱼贯而出。


    大门合上,堂内只剩两个人。


    杨烈拉了把椅子,在张四维对面坐下。


    “张四维,”他不叫“张大人”了,直呼其名,语气里带了点粗犷的亲近,“你这脑子,回京城去做五品官,可惜了。”


    张四维心里一跳。来了。


    “留在我这儿,”杨烈的目光直直的,不遮不掩,“我手底下三十几个幕僚,加一块儿,顶不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留下来,给我当首席幕僚。播州上下,除了我,就是你。”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了下来。


    “京城那破地方,勾心斗角,今天红明天紫,后天就满门抄斩。你在这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山高皇帝远,吃得好睡得好,何必回去当那个受气的小官?”


    张四维沉默了。


    他的沉默很长,长到杨烈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冲杨烈拱了拱手。


    “承蒙杨大人看重。”


    杨烈的眼睛亮了。


    “在下——愿为杨大人效犬马之劳。”


    杨烈一掌拍在膝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仰头大笑。


    笑声穿透了关着的门板,震得外头候着的武官们齐齐抬头。


    “好!”


    杨烈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冲外头喊,“传话下去,今晚设宴!大宴!把窖了十年的苗酒起出来!”


    门外的人愣了一瞬,旋即有人飞奔着去传话。


    杨烈转回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张四维的手腕——力气大得像在抓一根拴马桩。


    “走,先带你看看你的住处。我把西花园腾出来给你,三进的院子,够不够?”


    张四维被他拽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热情。


    嘴角翘了翘,弧度恰到好处——感激里带着三分受宠若惊。


    出了正堂,日光白花花地照下来。


    西南腊月的阳光薄而刺眼,张四维眯了眯眼。


    杨烈松开他的手腕,走在前头,步子虎虎生风,嘴里还在说:“你那个随从也接来,缺什么跟管事说,这播州地面上没有我杨烈弄不来的东西——”


    张四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杨烈宽阔的背影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袖口里那本小册子贴着小臂,纸页边缘硌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