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正月初一。
辽东镇总兵府里摆了十二桌席面，从正厅排到院子里。
火盆烧得旺，炭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但热气蒸得人脸发红。
军中不比京师讲究，没有丝竹管弦，就是大碗的烧酒和整条的酱肘子。
李成梁坐在正位，身上穿的不是铠甲，是件半旧的玄色便袍。
腰间没挂刀。
这在辽东镇是稀罕事——自打隆庆年间他镇守辽东以来，下属们几乎没见过他腰上空着的时候。
“满上！”
他把酒碗往前一推，身旁的亲兵赶紧提壶。
琥珀色的烈酒倒满碗沿，溢出来的几滴顺着碗壁滑进桌面的木纹缝里。
“弟兄们，这一碗，敬万历元年第一天。”
下面轰然叫好，碗碰碗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几个年轻的把总喝得急了，酒从嘴角淌下来也不擦，笑着又去抢酒壶。
李成梁一碗见底，拿袖口抹了下嘴。
目光从热闹的人堆里扫过去——在第三桌靠角落的位置停了一瞬。
努尔哈赤坐在那里。
十三岁了，身量比去年抽高了一截。
但在一群五大三粗的辽东兵中间，还是显得单薄。
他面前的碗里盛的不是酒，是茶。
左手边堆着啃干净的骨头，右手握着筷子，正往嘴里扒饭。
吃相不急不慢，但碗里的饭见底很快。
这是饿过的人才有的习惯——动作看着从容，实际速度极快，一粒米都不剩。
旁边的老兵拿胳膊肘捅他：“小子，大过年的，喝一口？”
努尔哈赤摇头。
“怎么，看不上咱辽东的酒？”
“不是。”努尔哈赤放下筷子，“总兵说过，我没到十五岁之前不许碰酒。”
老兵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再劝。
这规矩确实是李成梁定的。
去年把人从马市带回来之后，他把努尔哈赤安置在总兵府偏院，跟着亲兵营的人一起吃住操练。
没给名分，没认义子，也没收做家奴。
就是养着，看着，时不时提点两句。
府里有人背后嘀咕——一个建州女真的半大崽子，凭什么吃总兵府的饭？
李成梁没解释过。
他从来不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
这孩子身上有种东西，跟辽东的大老粗们不一样。
不是聪明——聪明的孩子辽东镇多的是，能在马市上讨生活的女真少年哪个不机灵？
是另一种东西。
是秩序感。
努尔哈赤到总兵府的第一天，没人安排他干什么，他自己找了个角落的铺位，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卯时亲兵营出操，也没人叫他，他自己跟着站到了队尾。
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站着看。
第三天，他把亲兵营三十六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全记住了。
第七天，他知道了总兵府每天消耗多少柴炭、多少米面、马厩里哪匹马的蹄铁该换了。
李成梁从没问过他怎么做到的。
他只在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把努尔哈赤叫到书房，扔了本兵书过去。
“认字吗？”
“认一些。不全。”
“不认识的自己查。看完了来找我说。”
就这么开始的。
此刻宴席上的喧闹到了顶峰，几个千户喝多了开始拼酒划拳。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碗，看着院子里火盆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
副将曹簠凑过来，压着嗓子：“大帅，京里来的那封信……”
李成梁的手停了。碗口朝下扣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曹簠立刻闭了嘴。
“初一不谈公务。”李成梁的声音不高，在这喧闹里只有曹簠一个人听得见。
“是。”曹簠端起酒碗，退回自己的位子。
但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在李成梁脑子里过了一遍。
京师来的。
兵部的公文。
信里没提军务，没提粮饷，只说了一件事：
万历元年开春后，朝廷要在辽东重新勘定各卫边界，清查军屯田亩。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什么“务必配合”之类的客气。
清查军屯田亩——这刀子看着是冲着地方豪强去的，但刀锋的方向谁都清楚。
辽东镇的将领们，哪个手里没占着几百亩几千亩的军屯地？
包括他李成梁自己。
火盆里的炭爆了一下，一粒火星蹦到了李成梁靴面上。
他没动。
“大帅。”
声音从侧面传来。
努尔哈赤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席，站在他椅子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端着个茶壶。
“我给您续茶。”
李成梁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上说续茶，眼睛却看着曹簠的方向——曹簠此刻正跟旁边的游击将军低声说着什么，神色不太自然。
“看出什么了？”李成梁问。
努尔哈赤走上前，把茶壶里的热茶倒进李成梁面前的杯子里。
动作间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
“曹副将今晚喝了六碗酒，但没醉。他每次喝完都用袖子挡着脸往门口方向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亲兵是下午才换的岗，我在营里没见过。”
李成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呢？”
“曹副将刚才跟您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腰间。他今天没佩刀，按着的是信袋的位置。”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
李成梁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院子里的笑闹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老一少的对话。
“去把那个门口站岗的叫进来。”
李成梁说，“就说总兵赏他一碗酒喝。”
努尔哈赤转身就走。
脚步轻而快，绕过三桌醉醺醺的军汉，穿过火盆之间的间隙，直奔门口。
李成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火光与人影的缝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曹簠。
跟了他七年的老人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的时候，目光掠过曹簠的后脑勺。
那人正在笑，笑容灌满了酒气，看起来和往年每一个正月初一没什么两样。
但李成梁的拇指，已经不自觉地移到了腰侧。
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士兵局促的声音：“总、总兵大人叫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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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的，一章迟到加更的。
由于今天也迟到了，所以明天大概率也是六更，有一章迟到补偿加更。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不敢再迟到了：哭唧唧.ipg）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