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正月初五这天，代王府连早膳都是凑合的。
一碗稀粥，两碟咸菜，搁在代王面前。
王润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代王盯着那碗粥，眼睛一动不动。
粥面上浮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从前喂狗的，都比这稠。”
王润低着头：“王爷……”
“别说话。”代王摆摆手，“本王不想听。”
半个月了。
代王府的日子，从锦衣玉食，跌到了这副光景。
侍姬遣散了，戏子走了，清客散了，连厨子都只留了两个。
偌大个王府，冷冷清清，像座空宅。
代王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帐顶的绸缎还是旧日的，可屋里的摆设，该当的当了，该卖的卖了。
梨花木的架子，湘妃竹的笔筒，白玉的镇纸——全没了。
换回来的银子，填了罚款的窟窿。
还不够。
代王闭上眼，喉咙里一阵翻涌。
他咽下去，又咽下去，最后还是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带着血丝。
王润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扶他。
“王爷！王爷您这是……”
代王推开他，抹了一把嘴角。
手背上沾着血，他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没死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王润听出了森冷的意思。
他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王爷，您千万别这么想……”
“本王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代王的声音沙哑，“祖上的基业，让我败光了。三万七千四百亩地，没了。六十二个侍姬，只剩八个。连个唱戏的都养不起——我还算什么王爷？”
他顿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成了这大明朝最穷的王爷。”
王润想劝，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代王说的是实话。
海瑞那把刀，削得干净利落。
超制的产业，全退了。
超额的人员，全遣了。
祖制里该给代王府多少，就给多少，一两银子都不多给。
代王府从前靠的是那些产业。
地租、商铺、当铺、矿山——进项源源不断。
如今这些全没了，剩下的只有朝廷拨的那点岁禄。
够吃饭，够穿衣，够活着。
仅此而已。
王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听见代王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完，代王躺回床上，盯着帐顶。
“海瑞。”他念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海瑞……”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进来，抱拳道：“王爷，府里今儿的柴火不够了，管事问您，要不要再买些？”
代王没说话。
小厮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买。”代王闭着眼，“买柴火。多买些。”
小厮愣了一下：“王爷，多买些……要多少？”
“越多越好。”
王润抬起头，心里一跳。
他看着代王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小厮应声退下了。
王润跪在地上，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柴火运进来了。
一车一车的干柴，堆在代王府的后院。
小厮们卸货，堆得整整齐齐。
王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柴火，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进内堂，代王正坐在窗前。
窗外是代王府的花园。
从前的花园，海棠、芍药、牡丹，一年四季不断。
如今只剩枯枝败叶，连个修剪的人都没有。
代王盯着那片荒芜，面色狰狞。
“王润。”
“在。”
“你说，海瑞会不会后悔？”
王润一怔，不知道该怎么答。
代王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不会。那种人，不会后悔。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大明好，为了百姓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他不知道，他毁了我，毁了代王府的百年基业！”
窗外的风刮进来，卷起桌上的纸张。
纸张飘落在地，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代王这些天写的。
王润瞥见了一眼，心里一颤。
那是遗书。
“王爷……”
王润跪下来，声音发抖，“王爷，您别做傻事……”
代王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柴火堆在那里，散发着松木的气味。
代王站在柴堆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干柴。粗糙的纹理，硌在手心里。
他笑了。
“够了。”
王润跟在他身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王爷，您这是要……”
“本王活不下去了。”
代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从前的代王府，是大同城最阔气的地方。如今的代王府，连个要饭的都不如。本王成了笑话，成了大明朝所有宗藩的反面教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本王没脸活着了。”
王润扑过去，抱住代王的腿。
“王爷！王爷您不能这样！海瑞迟早会走，您熬过这阵子，日子还能过……”
“熬过这阵子？”
代王低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嘲讽，“海瑞走了，地能回来吗？人能回来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推开王润，转身走进内堂。
王润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代王在屋里翻找东西，听见火折子打开的声音。
他爬起来，冲进内堂。
代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火折子。
桌上摆着几个火把，都是新做的。
“王爷！”王润扑过去，想抢火折子。
代王一掌推开他，力气大得出奇。
王润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代王已经点燃了第一支火把。
火光跳跃，照亮代王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王润，别拦我。”
代王的声音很轻，“本王受够了。”
他拿起第二支火把，点燃。
第三支，第四支。
几支火把全点着了，火光映红了整个内堂。
代王拿起火把,走向后院。
王润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爷！王爷您别这样！”
代王没回头。
他走到柴堆前，举起火把。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老而平静。
“海瑞，你赢了。”
他把火把扔进柴堆。
火苗瞬间蹿起来，舔舐着干柴。噼啪声响，火势越来越大。
代王站在火堆前，没有动。
火光映在他的袍子上，袍角开始冒烟。
王润冲过去，想拉他。
可火太大了，热浪扑面而来，他根本靠不近。
“王爷！”
代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眷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彻底的决绝。
然后他转回身,迎着火光,走进了火堆。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
王润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
火越烧越旺,从后院蔓延到内堂。
木制的门窗,绸缎的帷幔,全成了火焰的燃料。
代王府的火光,冲天而起。
夜空被染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