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643章 常怀敬畏心!
    朱翊钧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建州女真。


    前段时间的犁庭扫穴,已经将女真一族给诛灭了。


    女真已经灭了,这跟朝鲜有什么关系?


    可赵宁的手指偏偏落在这个位置不动。


    朱翊钧抬头,目光里的困惑比刚才更重了一层。


    “亚父,女真已经被咱们灭了。”


    “这···”


    赵宁没收回手指,反而拿起旁边的朱笔,在建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朝鲜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拉了一条线。


    “灭了?”


    一个反问,语气很轻。


    朱翊钧被噎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女真诸部的确被打散了,屠村,杀降,犁庭扫穴。


    甚至李成梁还险些因此被问罪。


    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宁把朱笔搁回笔架上。


    “陛下,打散一个部族和消化一片土地,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但朱翊钧听出了分量。


    “四镇兵锋扫过建州,女真人降的降、散的散,这不假。可那片土地呢?”


    赵宁用指节敲了敲舆图上辽东以北的大片空白,“白山黑水,千里林莽。朝廷派了流官去接管,设了卫所去驻防,也开始往那边移民屯田。但你猜,要让那些汉人百姓真正扎下根来,在那边娶妻生子,开荒种地,把这片地彻彻底底变成大明的疆土——需要多久?”


    朱翊钧想了想:“十年?”


    “往多了算。”


    “二十年。”


    赵宁竖起三根指头。


    朱翊钧吸了口气:“三十年?”


    赵宁把手收回去,没再纠正这个数字。


    三十年是保守的。


    辽东的苦寒不是江南的水乡,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开荒的难度是中原的五倍。


    移民过去的百姓十个里头能留下六个就算不错。


    真要把那片土地从军事占领变成行政管辖,再从行政管辖变成百姓认同——


    没有两代人的功夫,做不成。


    “这三十年,就是窗口。”


    赵宁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李太后剥枇杷的手又停了一下,目光从枇杷碟子上移开,落在赵宁侧脸的线条上。


    窗口。


    她虽不通兵事,但这个词她听懂了。


    朱翊钧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差一步。


    赵宁没给他慢慢想的时间,直接把话劈过来。


    “辽东是新得之地,根基未稳。朝鲜在辽东侧翼。”


    他的手指沿着鸭绿江划了一道,“倭寇如果只是抢朝鲜的粮食和人口,那是朝鲜自己的事。可丰臣秀吉不是海盗,他是一国之主,他要的不是粮食——你觉得他要什么?”


    朱翊钧脱口而出:“他要朝鲜的地盘。”


    “对。然后呢?”


    “然后……”


    朱翊钧的视线从朝鲜滑到辽东,又从辽东滑到建州女真那个墨圈上。


    赵宁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变化,是一层冷意从瞳孔深处慢慢泛上来。


    十岁的孩子,脸上明明还带着婴儿肥,但那个眼神让赵宁恍惚看见了嘉靖。


    “女真旧部。”


    朱翊钧的声音涩涩的,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情可以有这么多层。


    “倭寇占了朝鲜,便能联络女真旧部。那些被打散的残兵、逃进山里的部族、心怀不满的人……给他们刀,给他们粮,给他们一个‘复国’的念头——”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赵宁接上去。


    “左边倭寇从朝鲜压过来,右边女真旧部从白山黑水里冒出来。两面夹击。辽东那些刚扎下根的屯田百姓、刚修好的卫所城墙,撑不撑得住?”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朱翊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椅子扶手。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像冬天的穿堂风灌进脖子里。


    “所以这一仗……”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赵宁。


    “不是为了救朝鲜。”


    赵宁没点头,也没摇头。


    “救朝鲜只是手段。保辽东才是目的。”


    朱翊钧一字一字说出来,越说越笃定,“我们是在保自己。”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清香在舌尖上散开。


    他没夸朱翊钧,但喝茶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认可。


    这孩子能跟上他的思路,已经超出预期。


    李太后在旁边听了全程,一句话没插。


    但她看赵宁的目光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丈量,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她教不了这些。


    冯保教不了。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更教不了。


    什么宗主之责、唇亡齿寒,那些书上的道理谁都会讲。


    但把一张地图铺开,从一个灭了的女真部族讲到三十年后的天下格局——整个大明朝,能这么教天子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枇杷的汁水沾在指尖上,她不自觉揉了揉,目光从赵宁脸上收回来。


    朱翊钧还没回过神。


    他盯着舆图上赵宁画的那两个圈和一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以前看天下,看的是一个平面。


    疆域、藩属、敌国,每一块都是静止的、孤立的。


    今天赵宁把那个平面掀开了一角。


    底下是时间。


    是三十年的窗口期,是屯田移民扎根的速度和敌人卷土重来的速度之间的赛跑。


    棋盘不是摆在那里不动的。


    每一步都在变。


    “亚父。”


    赵宁看他。


    朱翊钧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寸。


    “这些事——袁阁老他们,都看得到吗?”


    这个问题问得赵宁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才十岁。


    他在辨别——哪些大臣能看到全局,哪些只看到眼前。


    十岁的天子,已经开始评估自己的臣子了。


    赵宁没直接回答,语调平静。


    “陛下以后会知道的。”


    朱翊钧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这时候李太后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该歇歇了。钧儿,让你亚父吃口枇杷。大热天的,说了这半天话嘴都干了吧?”


    她说着又把枇杷碟子往赵宁面前推了推,指尖上沾着的果汁在朱漆托盘上点出一个隐约的印子。


    赵宁这回没推辞,拿起一颗。


    李太后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回来。


    “赵阁老,钧儿有你教着,我省心。”


    冯保撩着帘子,低眉顺眼,目光却飞快地在赵宁和太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帘子落下。


    暖阁里只剩下赵宁和朱翊钧。


    蝉鸣又涌进来。


    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亚父,你说那个窗口期——如果我们这一仗打输了呢?”


    赵宁手里的枇杷没送到嘴边,停在半空。


    他看着朱翊钧的眼睛。少年天子的瞳孔里,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见过。


    并非恐惧。


    是敬畏。


    对“输”这个字的敬畏。


    赵宁把枇杷放回碟子里。


    “所以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