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658章 家父陈以勤!
    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片撞着甲片的声响在膳堂外头的廊道里一路响过来,沉闷、密集,像暴雨砸在石阶上。


    巴图站在原地没动。


    陈于陛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指头嵌进去,骨节发酸。


    巴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挣开,也没说话。


    膳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国子监监丞。


    姓刘,五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帽翅歪了一点,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目光扫过膳堂里的场面——掀翻的桌子,满地的棋子,一群面色发白的监生,以及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


    血已经从脑后淌到了三尺开外,沿着青砖的缝隙漫开,颜色暗得发黑。


    刘监丞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当了十几年监丞,最大的事是监生打架抽了鞋底,再大就是偷带女人进来被巡夜的逮着。


    出人命这种事——他没经历过,他爹也没经历过。


    “谁……”


    刘监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谁干的?”


    没人回答。


    膳堂里二十几个监生,没有一个开口。


    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盯着墙角。


    周姓监生瘫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桌沿,脸上的血色一点不剩。


    巴图开口了。


    “我。”


    一个字。


    干干净净的。


    刘监丞看向他,又看向地上的努尔哈赤。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不是同情谁,是意识到自己摊上了什么事。


    建州女真的质子,死在了国子监的膳堂里。


    被蒙古人的质子用棋盘砸死的。


    这事捅上去,六部要震,内阁要震,整个辽东都要跟着震。


    刘监丞的腿发软,扶着门框站稳,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身后又涌进来一群人。


    五城兵马司的人。


    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方脸,颧骨高,带着七八个兵丁,腰刀出了鞘。


    他扫了一眼膳堂里的局面,比刘监丞镇定多了——兵马司的人见过血,见过横死的尸首。


    但他的目光在地上那张脸停留了一息,嘴角的肌肉还是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监生。是质子。


    “哪个动的手?”百户的声音不高,刀尖朝下,步子稳。


    “我。”巴图第二次说了这个字。


    两个兵丁上来就要架人。


    一个抓巴图的左胳膊,一个抓右胳膊。


    陈于陛的手没松。


    “慢着。”


    百户的目光移到陈于陛脸上。


    “你是?”


    “陈于陛。丁卯年恩荫入监,现为国子监生。”


    百户等着后半句。


    恩荫入监——这意思是有个当官的爹。


    但国子监里靠爹进来的多了去了,五品六品的儿子一抓一大把,他一个五城兵马司的百户不至于怕这个。


    陈于陛没让他等太久。


    “家父陈以勤。”


    百户的手顿住了。


    陈以勤。


    内阁阁老,礼部尚书。


    那不是五品六品的问题了。


    那是能直接在御前说话的人。


    “陈公子,”百户的语调变了,硬邦邦的口气里裹了一层软的,“这是人命案子。不管什么缘由,我们得先把人带走。”


    “带走可以。”


    陈于陛松开巴图的胳膊,退后半步,正对着百户,“但有几句话,你得听清楚。”


    百户没应声,但也没催兵丁动手。


    “死的这个人叫努尔哈赤,建州女真质子。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叫巴图,阿勒坦汗嫡长子,蒙古质子。”


    陈于陛一字一字往外吐,语速不快不慢,是在衙门里长大的人才有的节奏——每个字都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二人皆为藩属质子,身份特殊,不归五城兵马司管辖。”


    百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能拿普通命案的规矩来办这事?”


    陈于陛盯着他的眼睛,“你报上去,上头问你三个问题:第一,质子与质子之间的命案该适用哪条律令?第二,建州女真和蒙古右翼的关系,兵马司打算怎么平衡?第三,阿勒坦的嫡长子在京师被锁拿下狱,西征军还打不打了?”


    百户没说话。


    “这三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你现在就把人带走。答不上来,就去请示。”


    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砖缝里血液渗透的细微声响。


    百户姓马。叫马成贵。


    在五城兵马司干了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没见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监生用这种口气跟他讲律法和朝局。


    偏偏每句话都在点上。


    质子不是普通百姓。


    两个藩属之间出了人命,牵涉的不是刑部一家的事,礼部、兵部、内阁全得过手。


    他一个百户,把人往牢里一锁,事倒是办了,但万一上头追究处置不当——


    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如果不拿人,也不对。


    地上躺着个死人。


    凶手站在这儿。


    满膳堂的目击者。


    他进了门不带走嫌犯,回去怎么交差?


    马成贵的目光在巴图和陈于陛之间转了一圈。


    “陈公子。”


    他开口了,声调压得很平,“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条——大明律令,杀人偿命。不管他是质子还是什么,人死在这儿,我不拿人,我自己就得进去蹲着。”


    他顿了一下。


    “人,我必须带走。”


    陈于陛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但你放心——”


    马成贵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只有陈于陛和巴图能听见,“我不锁他。不上枷。好吃好喝供着,暂寄在北司值房里。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前因后果,你去找你父亲,让内阁来说话。”


    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


    “行不行?”


    陈于陛看向巴图。


    巴图一直没插嘴。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地上那个人。


    努尔哈赤的脸朝着天花板,半睁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的翳。


    笑容已经从嘴角上消散了,只剩下肌肉松弛后的一个微弱弧度,像是硬刻在脸上的。


    “巴图。”陈于陛叫了他一声。


    巴图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是什么东西被烧尽之后的灰烬——没有火了,也没有烟了,就是一堆冷的灰。


    “走吧。”巴图说。


    两个兵丁架住他的胳膊。


    巴图没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不是看陈于陛。


    是看额勒伯克和阿古拉。


    那几个蒙古质子站在角落里,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和茫然。


    额勒伯克的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被巴图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巴图没对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动。别闹。别跟着。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兵丁往外走。


    陈于陛追了两步。


    “马百户。”


    马成贵回头。


    “我今夜就去找家父。明日之前,定有人来接手。在此之前——”


    陈于陛的声音压下去了一截,尾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求人的口气,也不是威胁,是一种笃定——他确信自己说的话有分量,确信对面这个人听得懂。


    “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你百户的帽子就别戴了。”


    马成贵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吓唬他。


    阁老的儿子说出这种话,是真能办到的。


    “行。”


    马成贵点了下头,没多说,带着人走了。


    膳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监丞扶着门框,腿还是软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把……把地上收拾一下。”


    没人动。


    陈于陛站在膳堂门口,看着巴图被兵丁簇拥着走过廊道。


    黄昏的光打在几个人的背上,影子拖得老长。


    巴图走得很稳。


    脊背是直的,步子是匀的,像走在自家草场上一样。


    没有回头。


    陈于陛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廊道尽头的月洞门,落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巴图——阿勒坦的嫡长子,草原上的少主,此刻被两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架着,走过国子监种满槐树的甬道。


    他身上沾着努尔哈赤的血,衣襟和右手袖口上一片暗红,在黄昏的光线里黑得像泥。


    月洞门的圆形轮廓框住了最后一帧画面:巴图的侧脸,逆光,轮廓很硬,嘴角是一条平的线。


    然后他拐过墙角,消失了。


    陈于陛放下手,快步往反方向走。


    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父亲府上。


    身后,膳堂青砖地面上的血迹正沿着砖缝蔓延,漫过一颗白色棋子,将它染成半黑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