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724章 抵达肇庆府!【加更】
    万历二年,三月。


    王用汲终于抵达肇庆府。


    肇庆府衙门口两尊石狮子,左边那尊缺了半个耳朵,豁口处爬满青苔。


    王用汲站在台阶下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三月的岭南跟焖笼似的,从韶州入广东这一路,棉袄早脱了,夹衫也换了薄的,还是热得浑身不自在。


    北方人到南方,先过的不是水土关,是这股子黏糊糊的潮气。


    从京城出来整三个月。


    许昌、信阳、武昌、长沙、韶州,一站一站磨过来的,马换了三匹,鞋底穿了两双。


    包袱里那卷油布包倒一直好好的,跟着他过了五条江,没沾一滴水。


    门房接了公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客气里带着为难。


    “王大人稍等,小的进去通报。”


    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越升越高。


    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穿官服的穿便服的,步子都急。


    一个书吏抱着一摞文卷从侧门出来,差点撞上他,连声赔罪,头也不回地小跑拐进巷子。


    不像衙门,像军营。


    出来接他的是总督府幕僚,姓陈,四十出头,青布长衫,面相精明。


    一双眼打量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王大人远道而来,失礼了。高督台眼下不在肇庆,上月十九去了香山,至今未回。”


    王用汲跟着他往偏厅走,脚步没停,嘴上也没停:“去了多久?”


    “将近二十天。”


    陈幕僚侧身引路,声音不高不低,“督台走之前交代过,若有京中来人,先安顿驿馆,等他回来再见。王大人要是不急——”


    “督台去香山,什么事?”


    陈幕僚的步子停了一瞬。回头看了王用汲一眼。


    那一眼里有掂量。


    京城来的正五品,问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带着差事来的。


    “濠境的事。”


    短短一句话,说完就不往下接了。


    偏厅里备了茶,凤凰单丛,香气冲得很。


    王用汲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


    茶是好茶,他喝不惯。


    “濠境出了什么事?”


    陈幕僚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措辞拿捏了几息才开口。


    “佛郎机人。去年冬天,濠境的佛郎机人往香山内陆渗得越来越深,买地建屋设货栈。朝廷的规矩是不许他们出濠镜半步,可地方上——”


    他歇了一下,“银子到位了,规矩就活泛了。”


    王用汲没接话,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今年正月,佛郎机人在香山县城外修了一座教堂。香山知县的折子报到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不敢做主,转呈督台。督台看完,当场摔了茶盏。”


    摔茶盏。


    王用汲脑子里过了一遍高拱这个人。


    嘉靖朝末年在京城就以暴烈出名,跟徐阶斗法的时候,六部里没人敢在他跟前大声喘气。


    后来去了两广,天高皇帝远,怕是更没人拦得住。


    这种脾性的人摔茶盏,下一步就是摔人头。


    “督台要动兵?”


    陈幕僚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没正面答。


    “督台带了广州总兵去的香山。广东都司那边也调了人,具体数目,下官不清楚。”


    不是去讲道理的阵仗。


    王用汲把茶盏搁回桌面,手指叩了两下。


    他来肇庆本是奔着两件事——一是见高拱,摸广东沿海的底细;二是南下广州,查市舶司的账。头一件落了空,第二件不能再拖。


    “陈先生,督台何时能回?”


    “不好说。五天前香山来了封信,只说事情没了结。佛郎机人那头态度硬,不肯拆教堂,也不肯退回濠境。督台的原话——退一步,往后就再也管不住了。”


    这话像高拱说的。


    王用汲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陈先生。我不在肇庆耽搁了,明日一早南下广州。烦请转告督台,通政司王用汲来过。广州的差事办完,再回来拜见。”


    陈幕僚跟着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息。


    “王大人去广州,是为……”


    “替朝廷办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陈幕僚没追问,笑了一下,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那笑客气归客气,眼底的防备没藏住。


    王用汲看见了,没点破。


    总督不在,幕僚守着门户,来一个京官就打听一回,这是做幕僚的本分。


    但陈幕僚今晚一定会给香山写一封信,把他的名字、官衔、去向,一五一十报上去。


    无所谓。


    他查的是市舶司,不是两广总督。


    出了大门,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街面上人挤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骡子的,操着他听不大懂的白话,吆喝声跟吵架分不出区别。


    一个卖凉茶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一排粗瓷碗,苍蝇围着碗口打转。


    王用汲顺着街往东走,找到了肇庆官驿。


    驿丞看了公文,比河南那个老周热络得多,张罗着安排房间,还问要不要去买件葛布衫子——王大人这身穿不住的,岭南闷湿,捂出痱子不是玩的。


    他摆了摆手,进屋关了门。


    包袱解开,油布包打开,十一份奏疏抄件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从京城到肇庆,三个月,这些纸翻过不下三十遍,每一份的落款、题由、日期,闭着眼都能背。


    但到了广东再看,纸上的字跟活了似的,一个一个往外蹦。


    窗外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三匹快马从巷口掠过去,马上的人穿着军服,腰间挎刀,泥水溅得墙根一片。


    凉茶老头骂了一句,没人搭理。


    王用汲收回目光,把抄件一份一份叠好,重新裹进油布。


    推门出去的时候,驿丞正好从对面廊下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王大人,明儿走水路还是官道?肇庆到广州,沿西江顺流下去,一天就到。”


    “走水路。”


    “好嘞,小的去码头雇船。”


    驿丞颠颠地跑了。


    王用汲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榕树。


    气根一条一条垂下来,跟帘子似的。


    透过那些气根,能看见院墙外头半截城墙,城墙上两个兵丁扛着长枪走过,枪尖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太平地方不用屯这么多兵。


    他回到屋里,把油布包压在枕头底下——跟这三个月里每个夜晚一样。


    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通政司坐了两年,掌心是白净的,拿笔杆子的手。


    三个月的路赶下来,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节粗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河南那个驿站土墙上刻的两句诗——千里赴任无人问,半碗冷粥过残年。嘉靖三十二年除夕,另一个赶路的人,用指甲把这两句话嵌进了墙皮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到任了没有?差事办成了没有?


    没人知道。


    窗外的天暗得很快。


    岭南的黄昏比北方短,天说黑就黑,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沉沉的,从西边滚过来。


    不知道是雷,还是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