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部。”
赵宁的声音落下去,殿里安静了两个呼吸。
然后,像一锅烧干的油泼进了水,炸了。
“荒唐!”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刑部右侍郎雷礼,他越过前面站着的两个人,直接走到中间,手里的笏板差点戳到赵宁脸上。
“六部乃太祖皇帝所定祖制,两百年未曾更易,赵宁你一句话就要另起炉灶?你把太祖皇帝放在什么位置?把在场诸公放在什么位置?”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嗓子里带着破音。
赵宁没动。
雷礼话音刚落,右边又窜出一个人来——工部右侍郎朱衡,五十多岁,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
“赵阁老口口声声说旧六部撑不住,请问赵阁老,这两百年大明的赋税是谁收的?兵是谁练的?路是谁修的?你今天站在这奉天殿里,脚底下踩的砖,也是工部烧出来的。”
殿里一片附和声。
“是啊,两百年的根基,说改就改?”
“这跟变法有什么区别?王安石的下场,赵阁老不记得了?”
“新六部?谁来坐堂?赵阁老一个人兼六个尚书吗?”
嗡嗡嗡,像捅了马蜂窝。
赵宁站在丹陛下面,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居正站在前排,眼皮垂着,一句话不说。
赵贞吉在他右后方,两只手缩在袖筒里,老神在在地看着前方,像个听戏的。
袁炜站在文官第三排,嘴角耷拉着,一脸懒得搭理的样子。
陈以勤更干脆,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尖,好像殿里吵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隔壁街坊在拌嘴。
这四个人一动不动,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满朝文武里有脑子的人都看出来了——内阁没反对。
不光没反对,连装装样子出来应付两句都懒得装。
这态度本身就是表态。
但架不住跳出来的人多。
礼部郎中沈鲤、户部给事中陈三谟、翰林院编修何洛文,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有的说祖制不可废,有的说赵宁专权跋扈,有的绕来绕去讲了一大通典故,核心意思就一个——你赵宁凭什么?
一句话就打乱所有人的饭碗,重组所有既得利益者?
赵宁一个都没搭理。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攥着扶手的龙头。
他的目光从赵宁身上移到那群跳出来的官员身上,又移回赵宁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珠帘后面,李太后的手搭在膝盖上。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像朝议,像菜市场。
赵宁没催也没拦,像一根桩子钉在那儿。
半柱香。
整整半柱香的时间,赵宁一句话没说。
他让这些人骂够了、喊够了、引经据典够了。
殿里的声浪开始回落。
人的嗓子会累,气势也会泄。
最先跳出来的雷礼已经退回了队列里,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像跑了三里地。
赵宁等到最后一个人闭了嘴。
“诸位!”
“说完了?”
短短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殿里刚刚消停下来的那点余音被压得一干二净。
没人接话。
赵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不紧不慢。
“诸位方才说了很多,归结起来无非两件事。第一,祖制不可废。第二,我赵宁权柄太重,想一手遮天。”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松弛的表情。
“第一件事,我替诸位想过了。第二件事,不值得回应。”
殿里有人脸上挂不住了,但没人敢这时候再跳出来。
半柱香的窗口期已经过去了,赵宁重新开口,就是他的主场。
“新六部设立,不等于旧六部取缔。”
这句话砸下来,殿里有一瞬间的愣怔。
张居正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宁的后背,喉头滚动了一次。
赵宁的声音继续往下走,语速放慢了,像在跟人商量事情,而不是下命令。
“两百年的六部,有它的底子在,不是说扔就能扔的。新六部初建,百事待举,需要人。人从哪里来?从旧六部来。”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工业部的工匠登记、矿产勘核,工部干了两百年,经验在那儿摆着。交通基建部的河道修缮、官道维护,也是工部的老活。财政部的税册底本,户部最清楚。教育部的科举事务,礼部有现成的班底。国防部就更不用说了,兵部的人不用、用谁?”
他收回手,看着殿里的人。
“新六部的官员,七成以上,从旧六部里选。”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赵宁看见好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一截。
微妙的变化,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户部给事中陈三谟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脸上的怒气散了三分,多出几分琢磨的神色。
赵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骂得凶,说到底不是为了什么祖制不祖制,是怕自己的位子没了。
新衙门一立,旧衙门的人往哪儿搁?
这才是捅到了命根子上。
他把这个口子撕开了,就得自己缝上。
“旧六部不会一夜之间撤掉,诸位不必忧心。新旧两套衙门并行运转,新六部负责新政推进,旧六部照旧办差。等新六部站稳了脚跟,旧六部逐步移交职权,人往新的框架里走,事往新的路子上靠。”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铺一条路,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前垫。
“说白了,这不是拆房子,是加盖。原来的屋子还住着,新的起来了,慢慢搬过去。搬完了,旧屋子自然就空了。”
殿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买账,但至少没人再跳出来了。
赵贞吉站在前排,眼皮掀了掀,看了赵宁一眼。
现在听下来,六部不是马上废,是慢慢架空。
区别大了——一刀砍死和温水煮青蛙,感受完全不一样。
赵贞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手段多了去了,但赵宁这招确实利索。
先把最狠的话放出去,吓你一跳,等你跳完了脚、骂完了娘,再告诉你其实没那么疼。
人的心理预期被拉到了最低处,这时候给一颗枣,再酸的枣也觉得甜。
张居正站在前排,目光落在赵宁身上,手指头已经彻底松开了袖口。
新旧并行。
他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南京就是这个路数——名义上还在,实际上是个养老院。
赵宁没说南京,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他把这层窗户纸留着不捅破,是给在场所有人留面子。
你聪明,你自己想明白就行了。
想不明白的,等将来事到临头再说。
赵宁要的就是这个缓冲。
翰林院编修何洛文站在后排,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再开口。
他刚才冲出来骂得最文绉绉,引了三段《周礼》、两段《大诰》,自觉言之有理。
现在赵宁说新六部的人从旧六部里选,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不是“祖制存亡”,而是——翰林院的人,能不能进教育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何洛文自己都觉得丢人,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但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左右几个同僚,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
赵宁把火点着了,又把火灭了,最后在灰烬里种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