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朝鲜前线。
汉城到釜山，这条线压在纸上只有半尺，真走起来是两百里山路。
倭寇占着釜山，粮道从对马海峡上岸，走陆路往北送。
现在这条粮道断了一截。
戚继光把笔搁下，掀开帘子走出船舱。
甲板上血腥味还没散，几个水手在用海水冲刷木板，刷子刮过凹槽的声音很刺耳。
被撞的那条商船已经被拖到了旗舰侧舷，船体倾斜得厉害，船头那个窟窿有半人高。
陈璘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沓纸。
“侯爷，俘虏审完了。”
戚继光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字迹潦草，是用炭条写的。
运粮船四条，载粮八百石，从对马出发，目的地釜山。
护航关船七条，领头的是小西行长手下的番头，叫黑田某，具体名字审不出来，那人已经沉了。
“粮食封存了？”
“封了。四条船都锁了舱门，每条船上留十个人看着。”
陈璘顿了顿，“俘虏里有两个会说汉话，说倭寇在釜山囤了三个月的粮，这批是补给。”
三个月。
戚继光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边是釜山的位置。
倭寇在朝鲜扎下了根，三个月的粮够他们撑到入冬。
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运粮船多久一趟？”
“十天。”
陈璘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对马到釜山，顺风三天，逆风五天，加上装卸，十天一个周期。上一批粮刚到五天。”
戚继光算了一下。
五天前送到，那么再过五天，对马那边就该发下一批了。
倭寇还不知道这批船沉了——海上消息传得慢，快船来回也要三天。
他转身走回船舱，陈璘跟在后面。
海图还摊在桌上，戚继光拿起朱笔，在对马海峡和釜山之间点了几个点。
“传令第一队，派两条快船回浙江，向朝廷报捷。顺便给殷正茂带个话，让他把市舶司那批佛郎机炮运到这边来，海路直送济州。”
陈璘愣了。
“侯爷要打釜山？”
戚继光没接话，笔尖在釜山外海画了个圈。
“第二队留守济州，其余船队往釜山方向推进，走慢一点，每天五十里。到了釜山外海不要靠岸，先把航道封了。”
陈璘喉结滚了一下。
封航道就是掐粮道。
对马那边再发船过来，一条都进不了釜山港。
倭寇在釜山囤了三个月的粮，听着多，真打起来不够。
两万人马，一天就要吃掉百石粮，三个月也就七八千石，撑不到入冬。
“封多久？”
“封到他们粮尽。”
戚继光把笔搁下，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波光粼粼。
四条俘获的运粮船被绳索拖在船队后面，船帆降了，船身在浪里晃。
陈璘在他身后低声问：“侯爷，釜山那边有多少倭兵？”
“不知道。”
“那——”
“不急。”
戚继光松开帘子，回头看了陈璘一眼，“粮道一断，倭寇自己会告诉我们他们有多少人。”
釜山。
小西行长站在城楼上，盯着南边的海面。
海港里停着十几条船，大多是关船，还有几条朝鲜人的商船，被征用了，专门用来运粮。
港口外的海面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五天了。”
小西行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副将。
那人叫松浦，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
“对马那边上一批船，按规矩该到了。”
松浦点了点头。
“昨天该到，今天还没影子。可能是风向不对，耽搁了。”
“风向？”
小西行长冷笑了一声，“你当明军的水师是吃干饭的？”
松浦脸色变了。
小西行长转身往城楼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到了城楼底下，几个传令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令旗。
“传令，派两条快船去对马，查清楚粮船为什么没到。如果路上遇到明军的船，不要交战，绕开了直接回来报信。”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小西行长站在城门口，看着港口的方向。
釜山城里囤了三个月的粮，听着够用，实际上紧巴巴。
两万兵马，还有朝鲜人的民夫、工匠，加起来三万张嘴。
每天消耗粮食一百五十石，三个月也就一万多石。
现在粮仓里还剩八千石。
够吃五十天。
如果粮道真断了，五十天后，城里的人就得饿肚子。
松浦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小西行长身边。“大人，会不会是明军的船队？”
“十有八九。”
“那——我们要不要派船去找？”
小西行长摇了摇头。
“不找。明军的船队在哪儿，两天后就知道了。现在派船出去，是送人头。”
松浦不吭声了。
小西行长抬头看了一眼天。
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让城里各营清点粮草，每天的口粮减半。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早晚各一顿稀粥，中午一顿干饭。”
松浦脸色一僵。“大人，这——”
“这什么？”
小西行长打断他，“粮道断了，不省着点吃，你指望天上掉粮食？”
松浦低下头，应了一声。
小西行长转身往城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对了，让人去查一下，城里还有多少朝鲜人的存粮。能征的全征了，补进粮仓。”
松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济州外海。
戚继光的船队从济州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推进。
速度不快，每天五十里，走走停停。
第一队的船在前面探路，第三队跟在中间，俘获的四条运粮船被拖在最后。
周大柱蹲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佛郎机炮的炮口。
炮管上沾了盐渍，擦起来很费劲。
旁边几个火器手也在干同样的活，没人说话，甲板上安静得只剩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周大柱。”
周大柱抬头，看见陈璘从船舱那边走过来。
“陈将军。”
陈璘在他旁边蹲下来。
“侯爷说了，过两天到釜山外海，不让靠岸，先封航道。”
周大柱擦炮管的手停了一下。“不打？”
“不打。”
陈璘点了点头，“封着，等倭寇自己乱。”
周大柱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直起腰看着东北方向。
海天一线，看不见陆地。
“倭寇要是出来呢？”
“那就打。”
陈璘笑了一声，“侯爷说了，倭寇要是敢出来，就让他们全沉在海里。”
周大柱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陈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擦，过两天该你们派上用场了。”
他转身走了，周大柱蹲回去，重新捡起抹布，继续擦炮管。
炮口上的盐渍擦掉了，露出下面乌黑的铁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天后。
釜山外海。
戚继光的船队停在离港口五里的海面上。
一百二十多条船一字排开，把整个航道堵了个严实。
港口里的倭寇已经发现了明军的船队。
城楼上挂起了红色的旗号，港口的关船开始集结，船帆升起来，桨手在甲板上排成队。
陈璘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千里镜往港口方向看。
“侯爷，他们集结了。看样子要出来。”
戚继光也在看。
港口里的关船一共十二条，比上次遇到的那支船队规模大。
船上的倭兵密密麻麻，粗略一数有五六百人。
“让他们出来。”
陈璘愣了一下。“侯爷不拦？”
“拦什么？”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他们出来送死，我还省得进港找他们。”
陈璘咧嘴笑了。
港口里的关船动了。
十二条船排成一列，从港口里驶出来，船头对准了明军的船队。
船上的鼓声响起来，又急又密，鼓点压着浪声，传到五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