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
釜山外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断裂的桅杆和破碎的船板在浪头上起伏。
城楼上，藤原信长握着栏杆。
他盯着港口外那些明军战船，船帆整齐地排成一列，炮口黑洞洞地对准这边。
十二条关船出去，回来的只有三条，船身上全是炮弹打出的窟窿，甲板上躺满了伤兵。
“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藤原转过头，看见池田重政走上来，脸上沾着血污，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的血迹。
“船队全毁了？”藤原的声音很平。
池田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领头的那条船被炮弹击中，船身进水，船上的人全掉进海里。剩下的船也撑不了多久，明军的火炮打得太准，根本冲不过去。”
藤原没说话，低头看着港口里那三条破船。
船上的伤兵被抬下来，惨叫声一阵接一阵，码头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
“粮食还能撑多久？”藤原问。
池田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顶多三天。”
藤原松开栏杆，转身往城楼下走。
池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石阶，走进城内的议事厅。
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最靠里那个位置上坐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握着把长刀，刀鞘上刻着三道纹路。
那是松浦隆信，这支倭寇的首领，也是藤原的老师。
藤原走到松浦面前，单膝跪下。
“老师，船队全军覆没，海路已经断了。”
松浦没有抬头，盯着手里的刀鞘。“这次伤亡多少？”
“死了两百三十人，还有一百多人重伤。”
藤原顿了顿，“明军的火炮太厉害，我们的关船根本靠不上去。”
厅里响起一阵低语。
坐在右边的田中义胤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再打！明军虽然火炮多，但船队分散了，我们集中兵力冲其中一艘，冲过去就有活路！”
“冲不过去。”
藤原抬起头，看着田中，“明军不是傻子，他们的船队互相呼应，我们冲哪边，他们就围哪边。而且他们的火炮射程比我们远，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
田中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就固守！釜山城墙坚固，明军想攻进来也得付出代价。我们守住城，等国内派援军过来。”
“守不住。”
松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粮食只够三天，水也不多。明军不攻城，就在外面围着，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田中张了张嘴，没说话。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伤兵的哀嚎声。
坐在左边那个瘦高个子动了动，那是山本直次，负责情报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大人，还有一条路。”
松浦抬起眼皮。“说。”
“陆路。”
山本站起来，走到厅中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旧的地图，摊在桌上。
“明军封锁的是海面，但陆路还没堵死。我们可以从城后撤，往北走，穿过这片山地，绕过明军的防线。”
藤原盯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往北走？那是朝鲜腹地，到处都是明军和朝鲜兵。”
“不往北，往南。”
山本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先往东北方向撤，穿过这片山区，然后折向南边，到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那边还在我们手里，有粮食，有兵，还有船。到了那边，我们可以重整兵力。”
田中冷笑一声。“撤？你让我们撤？我们在釜山经营了大半年，现在说撤就撤？”
“不撤就等死。”
山本看着田中，眼神冰冷，“明军的火炮你也看见了，正面打我们打不过。固守更没用，三天后粮尽，到时候城里几千人全得饿死。撤到南边，至少还有翻盘的机会。”
田中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松浦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外面的哀嚎声渐渐弱下去，伤兵大概是疼得晕过去了。
“撤。”
松浦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晚撤，趁着夜色，明军看不清。山本，你带人打头阵，探路。藤原，你带主力断后，确保所有人都撤出去。田中，你负责粮草和伤兵。”
田中脸色发白。“大人，伤兵有一百多人，带着他们走不快。”
“那就扔下。”
松浦看着田中，眼神没有一丝波动，“能走的带走，走不动的给把刀，让他们自己了断。”
田中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是。”
藤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老师，明军在城外布了岗哨，我们要怎么出城？”
“东门。”
山本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东门那边地势低，城墙外有片树林，可以掩护。我派人提前摸过去，把岗哨干掉，然后大部队跟上。”
藤原点头。
“东门外那条路很窄，只能走两个人并排。如果明军发现了，我们就成活靶子。”
“所以要快。”
山本盯着藤原，“天黑之前把伤兵处理掉，把粮草收拾好。半夜子时动手，两个时辰内必须全部撤出城。拖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越大。”
松浦站起来，把长刀挂在腰间。“都听清楚了？”
厅里所有人齐声应了一句。
松浦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厅里那些人。
“这一仗，我们输了。但输了不代表完了，撤到南边，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记住，我们是武士，武士可以死，但不能跪。”
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
松浦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城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士兵们在收拾东西，搬运粮食，清理武器。
那些重伤的兵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藤原走到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
那是个年轻人，胸口被炮弹炸开了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脸色惨白。
年轻人看着藤原，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藤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到年轻人手里。“走好。”
年轻人握住刀，闭上眼睛。
藤原站起来，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年轻人倒在地上，手里的刀还握着。
夜幕降下来，城里的火把一个个灭掉。
东门那边，山本带着十几个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握着刀，盯着城外那片树林。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动手。”
山本低声说了一句。
十几个黑影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地无声，钻进树林里。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传来几声闷哼，然后又安静下来。
一个黑影从树林里跑回来，对着城墙比了个手势。
山本站起来，回头看着身后那些士兵。“走。”
城门缓缓打开，士兵们鱼贯而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排成一列，钻进树林里，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