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掉头，往釜山城方向折返。
火把照着山路，士兵们脚步沉重。
刚才那场厮杀，六十多个弟兄倒下了，还有三十多个重伤的被抬在担架上，一路呻吟。
戚继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侯爷，弟兄们士气有些低。”
“我知道。”
戚继光眼睛盯着前方，“进城后，让弟兄们先休整。”
走了一个时辰，釜山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城墙上插着明军的旗帜，火把一排排点着，把城门照得通亮。
守城的千户迎上来，单膝跪下：“侯爷，城已拿下。”
戚继光翻身下马：“城里什么情况？”
“回侯爷，倭寇撤得干净，粮仓空了，武器库也空了。”
千户顿了顿，“不过……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
“城里有座宅子，门紧锁着，末将派人砸开门，发现里面有一百多个倭寇伤兵。”
戚继光眉头一皱：“伤兵？”
“是，都是重伤，有些断了胳膊，有些断了腿，还有些肚子上缠着血布。末将派人看守着，没敢动他们。”
戚继光心里一沉。
倭寇撤退时把伤兵留下了。
这些人走不了，带着是累赘，干脆扔在城里。
“带我去看。”
千户领着路，穿过几条街，走到一座宅子前。
宅子门开着，两个明军士兵守在门口。
戚继光跨进门槛，院子里站满了士兵，火把照得院子亮如白昼。
正对着门的是一座大厅，厅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
戚继光走到厅门口，停下来。
厅里坐满了人，一百多个倭寇伤兵，整整齐齐坐成几排。
有些人胳膊吊在脖子上，有些人腿上绑着木板，还有些人脸色惨白，胸口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些人都穿着倭寇的盔甲，盔甲上沾着血和泥。
他们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戚继光看着这些人，没说话。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侯爷，这些人怕是活不了几天了，要不要……直接处置？”
戚继光摇头：“先问问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厅门口。
“你们听得懂汉话吗？”
没人回答。
那些倭寇伤兵盯着他，眼神冰冷。
戚继光又问了一遍：“你们听得懂汉话吗？”
还是没人回答。
副将冷笑一声：“侯爷，这些倭寇装聋作哑，别浪费时间了。”
就在这时，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倭寇开口了。
那是个年纪不小的人，四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左臂齐肩而断，断口用布包着，血已经干了。
“我听得懂。”那人用生硬的汉话说。
戚继光看着他：“你们为什么不撤？”
“走不了。”
那人声音平静，“伤成这样，走不了。”
“你们的人呢？”
“撤了。”
“去哪了？”
那人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副将走上前，拔出刀：“问你话，听见没有？”
那人睁开眼，看了一眼副将手里的刀：“你要杀就杀，何必多问。”
戚继光抬起手，拦住副将。
他盯着那个倭寇，那人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戚继光转过身，往外走。
“侯爷，这些人怎么处置？”副将追上来。
“都杀了。”戚继光头也不回，走出院子，站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那个倭寇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平静。
一个快死的人，面对敌人，居然能这么平静。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戚继光猛地转身。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喊声，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某种仪式的号令。
他冲回院子，冲进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一百多个倭寇伤兵，全部跪坐在地上，上身笔直。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自己腹部。
“为太阁尽忠！”
那些人齐声喊出这句话，然后，刀尖刺进腹部。
鲜血喷出来。
戚继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些倭寇伤兵没有发出惨叫，没有挣扎，他们握着刀，横向一拉，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肠子流出来，血流了一地。
有些人动作慢，旁边的人就帮他，用刀割断他的脖子。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一百多个倭寇伤兵，全部倒在血泊里。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血流淌的声音。
副将冲进来，看到这景象，脸色变了：“这……这……”
戚继光一动不动，盯着地上那些尸体。
一百多个人，集体切腹。
为了什么？
为太阁尽忠。
戚继光脑子里回响着刚才那句喊声。
太阁是谁？
丰臣秀吉。
倭国的关白，这些倭寇的主子。
这些人为了丰臣秀吉，连命都不要了。
戚继光攥紧了拳头。
这不是战斗，这是侮辱。
这些倭寇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赢了城池，但你赢不了我们的心。
“侯爷……”
副将声音发颤，“这些倭寇，疯了。”
戚继光没说话，转身走出大厅。
院子里的士兵都愣住了，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捂着嘴干呕。
戚继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刚才那个断臂的倭寇，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不是死志，是信念。
这些人相信他们做的事是对的，相信丰臣秀吉是对的，相信为他而死是对的。
这种敌人，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因为他们不怕死。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把所有尸体搬出来，烧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一具不留。”
副将愣了一下：“侯爷，按规矩，敌人尸体要……”
“烧了。”
戚继光打断他，“这些人不配按规矩处置。”
副将不敢再说，转身去传令。
士兵们开始搬尸体，一具一具往院子外抬。
血顺着台阶流下来，染红了地面。
戚继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这些倭寇，这个民族，太危险了。
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信仰，有不怕死的精神。
今天他们为丰臣秀吉而战，明天他们还会为下一个主子而战。
只要这个岛国存在，只要这个民族存在，大明就永远有威胁。
戚继光转身，走到院子门口。
“传令，釜山城所有倭寇尸体，全部焚烧。”
他顿了顿，“另外，起草奏报，详细记录今日所见，快马送往京师，呈给赵阁老。”
副将拱手：“末将这就去办。”
戚继光走出宅子，街上已经堆起了几堆尸体。
士兵们浇上油，点起火。
火焰腾起，照亮了半个城。
戚继光站在火光前，看着那些尸体在火焰中扭曲、焦黑。
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场仗，不能只打到这里。
拿下釜山城不够，打退倭寇不够，把他们赶回岛上也不够。
总有一天，他要踏上那座岛，彻底征服那个民族。
只有征服，才能让大明真正安全。
火焰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