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853章 指手画脚!【加更】
    三份折子摞在一处,最上头那份的墨迹还没干透。


    海瑞坐在新闻部的公房里,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书堆上。


    三份折子是今早辰时送来的,送的人是翰林院编修宋启文,带了两个同僚。


    折子写得工整,用的是馆阁体,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内容也详尽——怀庆府铁矿塌方,死二十六人;


    大同鸦儿峪煤矿山体滑坡,四十余人被埋;


    通州石灰矿巷道垮塌,伤亡未计。


    三起矿难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前后。


    折子后头还附了一沓厚厚的佐证——矿工名册、坍塌现场的图绘、当地里长的陈述、附近村民的口供。


    有人说事发前三天夜里听到地底有闷响,有人说矿山上的泉眼忽然断了水,有人说那天早晨飞鸟不落山头,绕着矿场转了三圈就散了。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工业部大规模开矿,动了太行山的地脉,天降示警。


    海瑞把茶碗搁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宋启文三个人就坐在公房对面的条凳上,腰杆挺得笔直。


    宋启文三十出头,长了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什么。


    他左手边坐着翰林院检讨周文渊,右手边是庶吉士陈伯谦,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三个人品阶不高,但翰林的身份摆在那儿,进门的时候腰板就没弯过。


    “海部长。”


    宋启文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开口了,声音不大,拿捏着恰好的分寸,“矿难的消息这两天已经在民间传开了,百姓人心惶惶。新闻部身负朝廷喉舌之责,此事不宜再拖。”


    海瑞没抬头,翻到折子的第三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三矿同日坍塌,非人力所致,乃地脉受损之兆。”


    他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平得像在读邸报,“这是谁的判断?”


    宋启文接得很快:“此为众议。折中所附佐证已十分详尽,怀庆、大同、通州三地百姓皆有目睹异象者,非一家之言。”


    海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不冷不热的,但宋启文的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海瑞的眼睛不大,眼窝却深,盯人的时候那股子劲不是凶,是一种让人不自在的通透,像他能透过皮肉看见你肚子里装的那点心思。


    “我问的不是佐证多不多。”


    海瑞把折子放下,“我问的是,三座矿同一天塌了,是地脉受损——这个结论,是谁下的?”


    宋启文顿了一瞬,眼角余光扫了身旁的周文渊一眼。


    周文渊四十多岁,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场面上的东西见得比他多。


    周文渊接过话头,语气比宋启文沉稳些:“海部长,三矿同日塌方,这在大明开矿数百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民间已有议论,说工业部自成立以来,以新法大规模开采,日夜不停,远超往年数十倍之量。地有承载之限,此非牵强之论。”


    “民间有议论。”


    海瑞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折子合上,摞回原处,手掌压在上头。


    他没接着说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宋启文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海部长若觉得措辞不妥,我等可以修改。但事实俱在,三矿死伤近百人,尸骨未寒,总不能当作没发生过。新闻部若不发声,民间只会传得更离谱。”


    这话说得不算错。


    海瑞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粗茶入喉,涩得很。


    “你们三个,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谁叫来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宋启文愣了一下。


    “自然是我等职责所在。”


    宋启文下意识挺了挺脊背,“翰林院掌文翰之事,矿难涉及民生,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不理?”


    海瑞嗯了一声,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翰林院掌文翰之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矿政归谁管?”


    “工业部。”


    “矿难的勘查归谁管?”


    “……工部与地方衙门。”


    “那翰林院的人,拿着这一沓东西,跑到新闻部来,要我把‘动了龙脉’四个字印成告示贴满京城——你觉得这叫职责所在?”


    宋启文的脸色变了。


    海瑞没给他接话的余地,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沓佐证材料:“我再问你一件事。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矿工名册、坍塌图绘、里长陈述——怀庆到京城六百里,大同到京城八百里,通州近些,也有百十里。矿难昨天发生的,你今天辰时就把三个地方的全套材料送到了我桌上。”


    他顿了顿。


    “你跑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公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宋启文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周文渊的表情没变,但坐姿往后靠了半寸。


    最年轻的陈伯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子泛了红。


    宋启文张了张嘴,舌头在齿列后头抵了一下,像在措辞。


    “材料是分批送抵京城的。”


    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些,“通州的昨晚就到了,怀庆和大同的是今早驿站急递——”


    “急递给谁的?”


    海瑞打断他,“给翰林院的?矿难急递,走的是工部和内阁的路子,什么时候翰林院也能直接接收地方呈报了?”


    宋启文没吭声。


    海瑞站起来,不高的个子,干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上的纹样都快看不清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宋启文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宋编修,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海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矿难死了人,该查就查,该追责就追责。工业部有没有失职,矿上的安全章程到不到位,开采速度是不是太急——这些都可以查,也应该查。新闻部的职责是把真相告诉百姓,不是替人传话。”


    宋启文抬起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带来的这些材料里,事实的部分我收下,会派人核实。”


    海瑞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把那三份折子和佐证分成两摞——薄的一摞是矿工名册和伤亡数字,厚的一摞是里长口供、村民异象证言和那些关于龙脉地脉的推论。


    他把厚的那摞推到桌子边上。


    “这些,你拿回去。”


    宋启文的脸涨了红。


    “海部长——”


    “还有。”


    海瑞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回去告诉给你们递材料的人,矿难的事我会如实报。死了多少人,塌了几座矿,工业部有没有责任——事实是什么,新闻部就发什么。但‘龙脉受损、天降示警’这八个字,你让钦天监来说,我认。你让翰林院编修来说——”


    他的目光扫过宋启文三人,平平淡淡的。


    “分量不够。”


    宋启文的胸膛起伏了两下,攥着膝盖的手松了又紧。


    他猛地站起来,身旁的周文渊拉了他袖子一把,他甩开了。


    “海部长既然要如实报,那就如实报。”


    宋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绷成一条线,“三矿同日坍塌,近百条人命,工业部成立不到一年就闹出这种事——海部长打算怎么个如实法?只写数字,不写原因?”


    海瑞看着他,没有生气的样子,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原因要查出来才能写。”


    他说,“不是编出来就能写。“


    宋启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文渊站起来,冲海瑞拱了拱手,扯了宋启文一把:“宋兄,走吧。”


    陈伯谦早就站起来了,缩在两人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里。


    三个人出了新闻部的大门,走在长街上。


    腊月底的风灌进领口,宋启文被冷风一激,脸上的红才退下去。


    周文渊走在他左边,沉默了一阵,开口:“他不接。”


    “我知道他不接。”


    宋启文攥着袖口里的手,指节发白,“姓海的是一根筋,油盐不进,当年连嘉靖爷的面子都敢驳,还指望他听咱们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陈伯谦小声问。


    宋启文没回答,脚步没停,拐进了前面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个人。


    宋启文走到轿前,弯下腰。


    轿子里的人递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中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不肯发?”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不急不躁的。


    宋启文点头:“他把龙脉的材料全退回来了,只留了伤亡数字。”


    轿帘后头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海刚峰,有意思。”


    轿帘落下了。


    那只手缩回去之前,在轿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青布小轿抬起来,往东边去了。


    宋启文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后背的汗这才渗出来。


    周文渊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巷子里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远处传来报丧的锣声——


    通州矿上的消息,终于进了京城。


    ——


    两章加更奉上,欠的两章,下午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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