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歌声、笑声、马头琴的旋律、酒碗碰撞的脆响,全都搅在一起,汇成一条滚烫的河,在这片冰天雪地的草原上奔涌。
纳兰雨诺坐在额嬷身边。
娜仁紧紧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老人家一会儿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会儿往她碗里塞一块烤得金黄的奶豆腐,一会儿又摸摸她的脸。
纳兰雨诺一一由着她,嘴角弯弯的,眼睛里盛着暖融融的火光。
娜仁看着篝火旁欢歌跳舞的人群,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丫头。"
老人家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酥油。
"你阿妈小时候,每次部落有喜事,她都是第一个冲到篝火旁跳舞的。跳得比谁都好,整个草原上的小伙子都看呆了。"
娜仁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弯着。
"去,让额嬷看看,你跳得像不像你阿妈。"
纳兰雨诺低头看着额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松弛了,骨节也粗了,可握着她的力道是暖的。
她轻轻覆上额嬷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身来。
朝篝火走去。
她走进舞圈的时候,周围的人并没有太在意。几个年轻姑娘对她笑了笑,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然后,她开始跳。
起初,她的动作是生疏的。那些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节拍和步伐,像被一层厚厚的尘埃覆盖住了。
可随着马头琴的旋律,她的身体慢慢地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将那层尘埃一点点地擦去。
她的脚步开始跟上节拍。腰肢柔软地旋转,双臂舒展开来。白狐皮袍的裙摆在火光中飞旋,每一次转身都带起一片雪白的弧光。
她的舞,不是中原女子那种含蓄婉约的轻歌曼舞。
是草原的舞。
脚步踩着大地,双臂伸向天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风、带着火、带着这片辽阔旷野上长大的女儿才有的自由与奔放。
越跳越快。
越跳越烈。
篝火映在她飞旋的裙摆上,将白狐皮袍的边缘染成一圈金红色的光晕。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火焰,也盛满了笑意。
周围的人渐渐停了下来。
先是旁边的几个姑娘愣住了,忘了自己的舞步。
然后是更远处的牧民们转过头来,目光被那道旋转的白色身影牢牢吸住。
最后是整个舞圈的人都退到了外围,自发让出了中间最大的一片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个人身上。
那张融合了草原野性与中原精致的面庞,在火光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高鼻深目,肌肤如雪,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明亮得灼人的火苗。
可真正让所有人看呆了的,不是那张脸。
是她脸上的笑。
那种笑,纯粹到不掺一丝杂质。
不是镇北王府七少夫人在谈判桌上的从容得体,不是白鹿部与镇北军之间的纽带在权衡利弊。
只是一个从未踏足过这片草原的女儿,终于找到了血脉里一直在呼唤她的地方。
她在笑。
笑得舒展,笑得自由。笑得像这片土地上的风,从来没被任何东西束缚过。
她在中原长大,在雁门关嫁人,在刀光剑影里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圆玉。可此刻这支舞、这堆篝火、这片星空,像一只手,把那些年磨掉的东西一点一点还给了她。
娜仁坐在人群外围。
她看着外孙女在火光中旋转、飞舞。
那张脸上的笑意,和当年的阿依慕一模一样。
同一片草原,同一堆篝火,同一支舞。
浑浊的老泪终于止不住了。
她没有擦。
只是笑着,哭了。
巴特尔站在不远处,端着酒碗,愣愣的。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猛地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灌尽。然后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抹去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呼和挤在人群前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跳舞可以好看成这样。
他的表姐,此刻她站在篝火旁,像一颗被擦亮的星辰。
萧尘坐在篝火旁,手里那碗奶茶早就凉了。
他看着纳兰雨诺。
篝火的光映在她飞旋的裙摆上,将白狐皮袍的边缘染成了一圈温暖的橘红。她转身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恰好扫过他这个方向,弯成了两道月牙。
萧尘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来在他的记忆里搜索了很久很久。
记忆里的七嫂的笑是温和的、克制的、得体的。
只有此刻。
在她母亲出生、长大、离开的这片草原上。
在外公、舅舅和额嬷的目光里。
在这堆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旁。
她终于把那些铠甲,一层一层地卸掉了。
露出了那个藏在"镇北王府七少夫人"底下的、真真正正的纳兰雨诺。
这是他认识七嫂到现在——不,准确地说,从七嫂的父母双亡、她孤身嫁入萧家的那天算起——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那么肆意。那么毫无保留。
像是把这些年来咽下去的所有委屈、扛过来的所有重担、独自熬过的所有夜晚,全都化成了篝火旁这一支舞。
萧尘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
但眼底的温度,比身旁这堆篝火还暖。
"好看吗?"
钟离燕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碗晃了过来,满嘴酒气。她往萧尘旁边一坐,胳膊肘怼了怼他。
萧尘没有转头。
"好看。"
钟离燕撇了撇嘴:"就俩字?你好歹多夸两句啊!七妹跳得多好看!"
萧尘端起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目光依然落在篝火旁那道旋转的白色身影上。
"七嫂这些年,也该有个能让她这么开心笑的地方。"
钟离燕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了。
沉默了两息,她猛地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了个底朝天,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得,不跟你废话了。那边三个还没彻底趴下呢,老娘去收拾残局了!"
说完端着碗站起来,大步流星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九弟,七妹这些年不容易。"
话音落下,她已经大步跨回了斗酒的战场,冲着那三个摇摇欲坠的壮汉亮出了新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