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白衣卿相 > 0012【文官与武官的矛盾】
    清远县令叫沈直,字守中。


    他是去年的第四甲进士,初授试衔县尉。通过铨选之后,又托了一些关系,正式出任清远摄县令。


    随着两广的开发程度加深,摄官名额已经越来越少,清远摄县令算一个较好的实职。


    沈直今年初夏才到清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遇到皇纲被劫这种大事。


    县衙二堂,沈直坐在堂上焦急等待。


    摄主簿王厚之疾步走入,脸色阴沉道:“令君,我派去搜寻宝物的弓手,在乡野间找到一包香料,却被那些巡检兵拦下了。”


    “还能有这等事?”沈直极为震惊。


    这等于公然跟本县长官翻脸,巡检司武官的胆子也太大了!


    “市舶纲被劫,那些武人已经疯了。为了戴罪立功,寻回更多宝物,他们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王厚之详细说:“巡检兵堵住了水道、桥梁和渡口,盐匪遗弃在乡野的宝物,就算弓手找到也带不回来。”


    沈直问道:“他们还敢动手抢不成?”


    王厚之点头说:“已经动手了。县尉司弓手都头刘原,因为不肯交出那包香料,被巡检兵打得鼻青脸肿。若非当时围观百姓太多,刘原被活生生打死都有可能。”


    沈直的脸色青红不定,已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厚之是清远县的摄主簿兼摄县尉,他掌管的县尉司配有弓手,负责城内和城郊治安。


    弓手类似城区及城郊的刑警、民警、火警、税警兼城管。


    市舶纲在清远县境内被劫,沈直和王厚之都负有连带责任。但罪责不大,随便抓到几个盐匪、寻回少量宝物,就完全能够戴罪立功。


    文官嘛。


    官再小也是文官。


    可巡检司拦着不让他们立功,直接控制水道、渡口、桥梁,抢走送往县城的匪尸和宝物。


    为啥如此?


    因为巡检兵负责乡野、村镇、关隘、河道治安,市舶纲在银沙埠被劫,他们属于直接责任人,所有巡检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巡检官们每捕杀一个盐匪、每追回一箱宝物,都能减轻一分罪责,绝不允许让文官给抢走!


    如果是在边境地区,县令往往兼任本县兵马都监,属于巡检武官的直接上司。


    但清远县不是边疆啊,双方没有直接统属关系,巡检官根本不怕得罪县令。


    于是就出现了文武抢功的事情!


    文官抢不过。


    沈直枯坐在县衙二堂,时不时的唉声叹气。他一个新科进士,咋就这么倒霉呢?若是这次影响升迁,一辈子的仕途就毁了大半。


    王厚之却比沈直更绝望。


    王厚之甚至不算进士,只是个多次中举的广西举人。由于朝廷对两广士子的优待政策,他在殿试环节被淘汰以后,才有机会出任广南摄官。


    他已经干满三任摄职,只要第四任不出问题,就能成功转为选人官。到那个时候,即可跟末榜进士一个待遇。


    偏偏现在出问题了!


    若是无法将功赎罪,王厚之的摄官年限就得重新计算,必须再干十多年才能转为选人。


    “报报报……有……有义民捕杀盐匪,抬着……抬着宝箱进城!”一个属吏连滚带爬跑来报信。


    “什么?”


    沈直和王厚之又惊又喜,啥都不管就往外面跑,他们的属吏连忙跟着追。


    沈直在街上狂奔一阵,看见前方挤着大量百姓,连忙用蹩脚的广东方言问:“吾乃清远县令,谁人捕得盐匪?又追回多少宝物?”


    徐来排众而出,端正作揖道:“小民韩立,拜见县尊!”


    沈直见这少年虽衣衫褴褛,言行举止却彬彬有礼,不称“长官”而喊“县尊”,不由对他印象更佳:“你读过书?”


    徐来回答说:“家中贫困,无钱读书。只是经常跟随父兄樵采,担着柴禾到县城售卖。偶尔路过学堂,便偷听先生讲课。书中的大道理,我也听不大懂,只知圣贤教诲说,做人应该忠孝节义。”


    “哈哈,”沈直大笑两声,对王主簿说,“乡下少年,竟也晓得忠孝节义。”


    王厚之连忙奉承:“此乃令君教化之功。”


    徐来开始编瞎话:“我与几个同伴,挑着木柴来县城售卖,半路遇到两个盐匪。我们本来吓得想逃跑,但想起县令和主簿平日里劝民忠义,于是鼓起勇气就将盐匪打杀了。还有三个伙伴,因为受伤而先回村。”


    沈直笑得更开心,捋胡子说:“真义民也!”


    王厚之却问:“可与弓手相遇?”


    徐来答道:“本县弓手与一位耆长,一起护送我们进城。”


    他不介意旁人来沾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而且越多人沾功,就越能把功劳给坐实。


    只要别抢功就行!


    弓手和耆长,都归王厚之管理。


    只要坐实弓手、耆长立功,王厚之也能给自己报功。


    于是,王主簿也高兴起来。


    沈直先去看了盐匪尸首,又问道:“宝物何在?”


    “这里!”


    布超和李田抬着宝箱上前。


    王厚之俯身一看,回来对沈直低声说:“令君,是五百两纲银,箱子没有打开过。”


    二人当即褒奖弓手和耆长,又让吏役带徐来等人去洗澡换衣服。


    众人被征壮丁半个多月,身上恶臭难当,而且虱子遍布,昨夜搏斗时还沾了血污。游过河时更是浑身湿透,一路疾走衣服被体温烘干,但还是带着河里的味道。


    乱七八糟的臭味交杂,离三尺远都能闻到,自然得先沐浴更衣。


    徐来被打发去洗澡,不由心头大喜。


    这是要换了干净衣服,再去见县令的节奏,否则直接就发赏了,根本不用安排洗澡。


    两位文官,带着匪尸和宝箱,结伴回到内衙。


    王厚之屏退吏役,跟沈县令商量说:“不能贸然把纲银送回纲船,一个不好又被巡检兵给抢了。咱直接给广州市舶司发函,请市舶司派人来交接。”


    “妙啊!”沈直拍手赞道。


    为啥妙?


    因为广州市舶使,由知州余靖兼任。


    甚至连市舶纲船里的宝物,都是余靖亲自挑选发解的。


    二人直接给市舶司发函,这封公函肯定送到余靖手里。他们既可以在余靖那里邀功,又能趁机向余靖告巡检武官的状。


    丧事喜办,有功无过,还能给巡检武官上眼药!


    沈直欢喜得来回走动:“那些义民,定要重重奖赏。”


    继而又疑惑道:“各处有巡检兵拦截,连县尉司弓手都过不来。他们是如何躲过巡检兵,把匪尸和纲银带到县城的?”


    王厚之强调说:“自是弓手护送他们进城的。”


    必须是。


    不是也是!


    沈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王厚之分析推测道:“这些人手持朴刀,身上馊臭无比,哪像进城卖柴的村民?多半是被征的壮丁,被巡检司编为土兵,昨晚被盐匪杀得溃散,遇到落单盐匪便杀了来献功。”


    沈直点头说:“多半如此。”


    王厚之笑道:“他们着实聪明得很。如果把匪尸和宝箱献给巡检司,肯定什么都捞不着。居然懂得躲开巡检兵拦截,直接把东西送到县城。”


    这事儿太离奇了,两位文官啧啧称奇。


    看似简单,实则困难。


    第一,要有胆子跟盐匪拼命,这在全军溃败的情况下极为难得。


    第二,要有头脑灵活者出主意,知道该把功劳往哪里献。


    第三,还要避开水道、渡口和桥梁,绕过巡检兵的严防死守。


    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才能把此事给办成,让两位文官逢凶化吉!


    沈直说道:“估计是那少年的主意。此子偷听村学先生讲课,居然也懂得圣贤道理。其智已开,非是凡俗小民。该如何褒奖?”


    王厚之想了想:“赏钱十贯,让他们自行分配,再免他们家里三年徭役。可选一两人,充为弓手,给予副都头、十将职务。”


    县尉司的弓手都头,挑选民间勇壮充任,严格来说属于吏役。比如《水浒传》里的武松,就是这个职务。


    而巡检司的都头,却是正经武官,多为从九品。


    王厚之为啥要从徐来那伙人里面,选一两个召去做弓手呢?当然是为了坐实弓手立功。


    弓手归他王主簿管,弓手立功就是他立功!


    这次献功,不仅徐来有奔头。


    张二叔和布超两个猛人,估计也能进县尉司做弓手,而且还是有职位的弓手。


    北宋中前期的普通弓手,由三等户的良家子充任。自带兵器,自带干粮,免费给官府打工。


    但有职位的弓手却不同,由官府出钱聘用,是可以拿工资的。


    ——


    (注:北宋的许多低等县,主簿和县尉是不满员的。有可能主簿兼任县尉,也有可能县尉兼任主簿。主要还是公务不多,一个官就干得过来。)


    (县也分等级。比如清远县属于中县,清远县令属于三等县令。三等县令的正工资,只有每月3石米,另有一些朝廷津贴。)


    (高等县的一把手是知县,低等县的一把手是县令。就拿广州两个附郭县举例:南海知县由京官出任,番禺县令由选人出任。)


    (而且,番禺县令也常为摄职,往往由新科进士外放。譬如十一年前立功的萧注,当时就担任番禺摄县令。其突围去海边招募死士与船只,乘台风之威驾船干翻侬智高的水军。)


    (萧注因此被狄青举荐,直接从摄县令升为知州。狄青死后,萧注仕途坎坷,如今被贬为团练副使。后来萧注复官调去西北,还帮王韶谋划过开边。但开边尚未成功,萧注又被调去广西平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