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读书人,谁没尝试过科举?
眼前这家书店的店主,年轻时自然也考过,他回忆自己的青春说:“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四年考一次,第一场就考诗赋。诗赋若不合格,当即黜落,不得参加第二场。现在的读书人,就要轻松得多……”
徐来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店家感慨好半天,终于回到正题:“科场写诗,一般考五言六韵排律。要有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你懂什么叫破题、承题吗?”
“略懂。”徐来点头。
不就是明清八股文那套吗?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宋代的科举诗赋,居然也搞这种东西。
难怪王安石取消科举诗赋时,获得新旧两党的一致支持,估计大家都被这玩意儿搞烦了。
只有苏轼不支持。
并非苏轼有多么喜欢科举诗赋,而是他觉得所有科举内容都是垃圾。为啥非得从一堆屎里面,挑出最臭的那坨来扔掉呢?
店家详细讲完科场诗的规则,接着又开始讲科场赋文要求:
“赋文也是如此,开篇四句之内必须承题……字数一般要求超过三百六十字。考官会给八个字做韵脚。这八个字四平四仄、平仄相间,作赋时必须依次使用。”
“以四六骈文为主,也可长短交错……两句一联,隔句对仗。第一句末与第二句末必须协韵……押官韵须有出处……不可重复用典……”
“赋的开头要写‘对曰’,结尾要写‘谨对’……”
草!
徐来听得头大无比。
太恶心了,跟这破玩意儿比起来,明清八股文都显得自由进步。
作文规则实在太多,徐来怕自己忘了,干脆买纸笔记录下来。
他的购买清单如下:
一支毛笔:10文。
半斤烟墨:60文。
一只竹纸筒:5文。
两张元书纸:20文。
一匹写字纸:50文。
一本《礼部韵略》:850文。
总计995文钱。
徐来厚着脸皮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够。贵店门口还缺一副楹联,不如我用楹联抵三百钱如何?”
这是想要打秋风?
店家忍不住笑了笑,把徐来挑选的东西都放回去,指着写了家状的元书纸说:“这张纸你须买下来,已经写字了。其余物品请自便。”
徐来扭头找寻片刻,在角落里发现几张废纸:“不如我写几幅联,店家自己挑一挑?”
店家没有说话,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徐来提笔抄了一副陆游的书房对联:【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接着又抄左光斗的书房对联:【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再抄一副记不清出处的:【远求海内珍藏本,快读人间未见书。】
最后又自己构思一联:【锦绣成文原非我有,琳琅满架惟待人求。】
店家一直看着他写对联,表情从刚开始的不屑,渐渐变得稍微有些惊讶:“不知徐秀才拜在哪位名师门下?”
“圣人门下。”徐来回答。
这个答案,让店家哭笑不得。
徐来又说:“请君挑选一副。”
店家好笑道:“这四联我全记下了,不用付钱也能拿去用。就算今后闹起来,全县士子也不会相信是你写的。”
徐来收起县令签发的官保文书,回以微笑:“那我也记下了,此事必有厚报。”
什么叫厚报?
可以报恩,也可报怨。
“适才相戏耳,”店家盯着徐来看了看,忽地哈哈一笑,“四副我都要,总价三百钱,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三百文钱,对山民来说很多。
但对这位店主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他见徐来颇有文采,又得沈县令青睐,干脆花钱买一个人情。
更何况,这四副对联确实不俗。
嗯,主要还是沈县令的官保文书摆在那里……徐来狐假虎威,把店主给唬住了。
“多谢!”徐来抱拳道。
刚刚领到的800文赏钱,转眼就只剩下105文,换回来一堆笔墨书纸。
对了,还获知许多科举信息!
徐来找店家借来裁纸刀,把刚买的一匹纸裁为100张,抽出一张请店家详细写明科举诗赋的规则。
店家问道:“徐秀才还有余钱,不买一方砚台?”
徐来笑道:“用碗就行。”
“我送你一方。”店家取来砚台。
赠送的是陶砚,不值多少钱,几十文就能买到。
徐来却推辞说:“君之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告辞,来日再会!”
店家取来一个布袋,送给徐来装东西,又微笑把他送出门,目视其消失在街角。
一直没说话的伙计,走到店家身边问:“没必要交好这种人吧?看他穿的衣裳,也不像是有钱人。”
“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店家慢悠悠走回柜台:“沈县令出面给他作保,他那些对联也颇有文采。你知他是什么来路?三百钱而已,就当结个善缘。”
伙计心里嘀咕:你怎不跟我结个善缘?每月工钱都给得不爽利。
……
清远这种小县城,真没啥好逛的。
城内甚至有茅草屋!
徐来带着笔墨纸张书籍,前往县衙旁边的弓手铺房,发现伙伴们睡得呼噜声震天。
他自己也差不多,困得走路都发飘。
屋里全是大通铺,徐来把东西放好,躺下没一会儿就睡死。
直至傍晚时分,轮值弓手喊他们吃饭,众人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这是你买的什么东西?”李田指着徐来那个布袋。
“书本笔墨。”徐来说道。
布超见他怀里是瘪的,忍不住问:“三郎,你把钱都用完了?”
徐来点头:“还剩几文钱。”
张二叔好奇道:“你想读书?”
徐来说道:“我找余贴司打听过了。每年底有一次县考,考得最好的二十人,元宵节过后就能去广州,参加州学的录取考试。州学不收学费,住宿也不用给钱,只须每天交三文饭钱。如果升入州学内舍,每年岁试考得好,学堂还会给钱奖励。”
刘大问道:“山外那些村学,听说都要读好多年才去考试。你就偷听过几次,真能考得过他们?”
这些伙伴都来自清溪村,跟徐来实在太熟了,正常情况下很难骗过他们。
于是徐来神秘兮兮说:“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能够识字,不是在山外村学偷听的。是苏公托梦教我的!”
“苏公托梦?!!!!”
众人顿时一惊。
苏公是清溪村世代祭祀的山神。
其本名已不可考,只晓得是大宋第一任清远县令。
这位苏县令奉命释放农奴,又发给粮食、种子和农具,并免除农奴的赋税和徭役。正是因为有这些政策,清溪村的第一代山民,才能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山民们用泥土捏神像,把苏公供奉在山洞里。后来又把泥像改为石像,还搭了一个茅草屋正式立庙。
一代代传下来,苏公已变成山神,身兼各种各样的神职。
求子找苏公,祈福找苏公,祛邪还是找苏公。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他永远都活着!
面对徐来如此离谱的说法,伙伴们竟然深信不疑,并认为比偷听讲课更靠谱。
李田笑道:“这就讲得通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就能识字,原来是苏公托梦教的。有苏公当老师,你肯定能考进士!”
徐来说道:“此事不宜外传,不要跟任何人讲。”
“肯定不能乱讲啊,”刘大看问题的角度很实在,“苏公一向都灵得很。要是被山外面的人知道了,全都来拜神求苏公保佑,苏公哪里忙得过来?指不定就没空保佑我们清溪村。”
轮值弓手又催他们吃饭,众人连忙应声出去。
张二叔和布超两人,即将去县尉司当差,正好趁机结识那些轮值弓手。
双方聊得还挺融洽。
虽然普通弓手,都是来服役的三等户良家子,平日里他们是看不起山民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大家很快就要做同事,且张二叔和布超还是他们的上司。
徐来自从穿越之后,就养成了爱打听的习惯,他问那些弓手:“你们服役几年?”
一个弓手回答:“七年。”
“七年?”
徐来极为惊讶,又问道:“每月薪俸多少?”
弓手们都笑起来:“哪有这等美事?官府一文钱也不给。只在夜晚轮值时管饭,平时吃饭都是自己掏钱。”
不但徐来难以置信,来自清溪村的山民们,同样也听得目瞪口呆。
为官府服役整整七年,竟然不给任何工资!
这些弓手并非来自大户人家,他们只是出身三等户而已,七年时间打白工很要命的。不但不能领工资,还得家里倒贴其在县城的开销。
徐来又问:“没有别的优待?”
一个弓手说:“做弓手期间,不用再服色役。”
“本人免役还是全家?”
“本人。”
徐来听得愈发无语,这个优待等于没有。
布超感慨道:“我一直觉得山外面的中上户,比我们山里人过得更好,还总往我们身上转徭役。我以前恨不得你们去死,没想到你们也很惨啊。”
“这个世道,谁又不惨呢?”
“你们做弓手,平时应该能捞点吧?”
“能捞,但捞得不多,养活自己都难。跟街坊们混得越熟,就越不好意思下手,只能欺负乡下进城的。”
“我知道。我以前进城卖柴,就被你们欺负过。”
“嘿嘿,得罪了,改日一起吃酒。”
“……”
众人越聊越深,很快就混得熟了。
山民们以前非常讨厌弓手,因为进城时常被弓手找麻烦。
现在一下子就释然了,原来大家都是被欺负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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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话说,现在能写民国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