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郑开远听到声音回头朝万家豪这边看了一眼,便瞧见那傻乞丐,张嘴正要骂什么。
却突然听到前边炮组的辅兵们纷纷叫喊起来:“有长台阶!有长台阶!大家快来抬炮!”
郑开远来不及说,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转身便冲到了炮车旁边。
前面横着十几道歪歪扭扭的青石台阶,炮车根本推不过去。郑开远和万家豪等人,还有炮组的人一起咬牙顶住炮架两侧。
十几只手同时扣住了炮车的轮轴、炮架和车辕,齐声发喊,满头大汗地将沉重的铜炮连抬带拖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搬。
“拉住!拉住!!”
万家豪伸出右手死死托着车轮,手指被轮辐上的铁钉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顾不得疼,咬着牙用力往上顶,防止炮车从台阶上跌下来。
这几道台阶万一损坏了这炮车车轮,这门炮便失去行动能力,就暂时不能用了。
就在所有人都憋红了脸拼尽全力的时候,一双脏兮兮的手也从人缝里硬挤了进来,十根乌黑的手指扣住了炮车的后沿,也跟着他们一起拼命往上抬炮。
郑开远和万家豪同时偏头去看,就见那个傻子嘴里还死死叼着没吃完的半块饼,脸却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正在用他全部的力气卖力帮着他们。
最终十几个人合力将铜炮连抬带拖运过了台阶。
炮长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立刻招呼一声,带队继续往前。
前面再没了台阶和大型障碍物,炮组成员们一时间推得飞快,在平整的街面上碾得尘土飞扬。
郑开远松了口气,回头又瞧了一眼那个又开始跟在炮车屁股后边低头啃饼的傻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护卫火炮侧翼。
前面越来越近了,人声鼎沸处便是那座盐商宅院,聚集了镇中心的清军最后主力。喊杀声、铳声和重物撞击院门的闷响已经清晰可闻。
万家豪远远瞧见了那座荆襄大盐商的宅院。
此处宅院在岑河镇中央偏东的位置,与周围那些被炮弹掀翻了屋顶的民房和商铺截然不同,石砌的地基从地面往上足足垒了三尺高,每一块条石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缝隙间灌了糯米灰浆。
地基之上是青砖封檐的高墙,墙至少两人高,墙面光滑平整,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几步便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射击孔,从孔洞里隐约可以看到清军弓弩手晃动的身影。
院墙两对角还各修了一座看家碉楼,碉楼比院墙又高出了一丈,顶部架着木制的望台,台上清军的旗帜还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院门是两扇包铁的厚木门,门板上钉着横七竖八的铁条,此刻紧紧闭着,门缝里塞满了从里面顶住的木桩和石条,外面还横着两道临时从附近拆来的房梁充当路障。
这座宅院当是荆襄盐商修建的私宅,既是住所也是其货仓,故而修得最为坚固,因此被不断后退的清军当成了这镇中心最后的堡垒。
超过五百名赤武营千总三部的战兵已将这座宅院团团包围。
他们占据了宅院外的四周民居商店,包括所有还能站人的屋顶和断墙,火铳手们趴在瓦片上、蹲在墙头后、靠在断柱旁,铳口齐齐对准了那座石筑宅院的射击孔和碉楼望台不断打放,耳边火铳手响作一片。
宅院墙上和碉楼上的清军弓弩火器手也在拼命还击。
箭矢铅弹不断从射击孔里嗖嗖地飞出来,钉在赤武营战兵藏身的土墙和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双方的彼此往来的火力交织成一张密网,宅院上空硝烟弥漫,时不时有清军弓弩手中弹从碉楼上坠下来,惨叫着砸在院墙内的石板地上。
也时不时有赤武营的火铳手被箭矢射中,闷哼一声跌落在地。
千总三部此前已经组织了三次强攻,每次都是刀牌手顶着盾牌冲到院门前试图撬开门闩或翻墙突入。
但清军从碉楼和射击孔里倾泻而下的箭雨和火铳太过密集,三次冲锋都不得不退回来。
此刻前面赤武营的战兵瞧见火炮从街口被推了过来,顿时发出一阵欢呼。欢呼中还伴着刀鞘敲击盾牌的咚咚声,长枪杆顿地的闷响。
原本趴在射击位上的火铳手们也纷纷扭头朝后看,瞧见火炮来了,也数跟着欢呼。
负责指挥围攻的百总和把总们立刻大声呼喝着,让正对院门方向准备进攻战兵往两侧散开远点,将正面的射界给火炮让出来。
零散火铳手们则快速从掩体后面撤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两侧的断墙后退去,在宅院正前方,火炮射界前被快速清出了一条宽约十几步的通道。
炮组成员顿时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有的从弹药车上搬下沉甸甸的实心弹丸,有的把定装药包从防潮油布中拆出来,动作快而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六型炮炮组的炮长此刻单手撑在炮车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座石筑宅院的院墙厚度和碉楼位置,然后大叫道:
“近弹!近弹!仰角太多!转动升降螺杆,降仰角三分!”
螺杆顺时针转动变长,带动炮尾下上升,炮口随之缓缓落下。
瞄准手一边摇,一边盯着炮身上的刻度,嘴里数着圈数。快速将炮口调整为微微上扬的平射,瞄准了院墙与碉楼的位置。
石筑宅院内的碉楼上,清军弓弩手第一时间发现了街口出现的明军火炮。
万家豪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碉楼上炸开的惊叫声和呼喊声,有清兵扯着嗓子朝院内喊话,声音尖利而慌乱。
用的是他听不懂的湖广话和北地话,他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恐惧不需要翻译也能听得出。
碉楼上的弓弩手全部调转了方向,不再射击外围的明军火铳手,而是齐齐朝火炮的方向放箭。
箭矢密集地飞过来,有的钉在炮车的挡板上,有的擦着炮手的肩膀飞过,还有一支不偏不倚地扎在炮长脚边的泥地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