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李来亨站起来,年轻的脸庞上浮起久违的兴奋。
自从荆州大战之后,忠贞营就一直处在一种尴尬的地位,大义上归属重庆体系,但实际上始终差这临门一脚,迟迟还没有真正融入陆安的嫡系作战序列,这也与他尚且未能统一麾下闯营嫡系意见有关。
此时李来亨当即回应道:“忠贞营得令!忠贞营可出精锐八千,十日内必到重庆!”
袁宗第和贺珍站起来拱手,回应的话皆是说了具体时间。
既然要夔东诸部这次配合自己战略安排,陆安也是准备好了甜头和大饼。
于是他当即说道:“本次若战胜,我已与晋王、蜀王有协议,四川则可复,到了那个时候,川北等地,例如汉中府这等地方皆是需要有人驻守,诸位若愿意调动去更富饶平坦的四川州县,届时只需一说,我自有一番安排。”
来的夔东几家几人都是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提议颇有兴趣。
川中平原乃是四川天府之国,平原良田水利遍地,自然是比夔东地区的山地要富饶上许多的,唯一不好的,便是缺少百姓而已。
若能将百姓鼓励迁移,那么自然是比永远待在夔东要好。
安排完友军,陆安转向自己的嫡系。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王夫之身上。这位义勇营老将始终端坐不动,面上看不出波澜。
“而农你所部义勇营,将全权负责重庆本城、江北城和南岸军工局的城墙防务。重庆乃是我们的根本,军工厂在铜元局,船厂在南岸,綦江的铁矿山和铜矿山是我们的命脉。
主力会需要离开城墙,主动寻找战机,那么重庆安危便依托你义勇营防御了。”
王夫之站起身,整理了衣袍,然后郑重拱手,声音厚重而悠远:“公子放心,重庆城池,而农在,义勇营在,城便在。”
他没有说更多慷慨激昂的话,但帐中所有人都知道,义勇营的将士大多是本地移民农民出身,属于类似于半屯耕半训练的民兵队伍,说是“营”,如今实际上已经不止是营,加起来陆陆续续已至少有一两万人接受过义勇营的训练,属于预备役民兵。
其虽然不善野战,但依托城墙街巷防守是完全没问题的。而且在陆安的构思中,义勇营也是战兵营受了大伤亡、缺额后的快速补充手段。
陆安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赤武营、舟山营和川东水师的将领们,胡飞熊、刘坤、李铁山、阎虎、郝应锡、袁保、文中兴、马宽、张煌言、汪大海。
这些人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嫡系班底,其中大多人都是经历了衡州、荆州、镇江数次血战:
“其余赤武营、舟山营,全部在照磨山大营附近集结。一旦川北汉中保宁下午吴三桂一动,我们即刻出动应对。
所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必须在重庆以北的防线上扎营垒,挖壕沟,筑营垒,布设拒马鹿砦,不能有任何侥幸,避免让吴三桂有可趁之机。
两营军情司也必须前出八十里布设哨探,昼夜轮岗,警戒敌军突然挺进偷袭。我要吴三桂的骑兵刚出保宁,夜不收便能将他的行军路线报到了我的案头。”
赤武营和舟山营的将领们齐齐起立,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齐声高呼:“遵令!”
最后,陆安转向文官一侧。
顾炎武和贺道宁并肩而坐,两人现在一正一副,共同运作重庆府衙,一个主管民生,一个主管府政,是重庆民政体系的擎天二柱。
“顾先生,贺知府。”陆安的语气平静,“府衙需要即刻准备大军粮草,赤武营、舟山营、义勇营,加上即将赶到的夔东援军,这三万人马的粮草供应一天都不能断。
同时,还需额外组织城外百姓进行疏散演习。要做到一旦军情有警,百姓能够有条不紊地撤回城内寻求庇护。
路线、顺序、集合点,都要提前定好。哪个保甲先进城,哪个保甲走哪个城门,谁负责断后,谁负责清点人数,这些都要提前演练。我不想看到敌军进攻重庆,然后重庆城门口挤成一锅粥的场面。”
顾炎武站起身:“公子所托,宁人自当竭尽全力。疏散演习的事,宁人回去便与贺知府拟定方案,三日内可先在城外三个坊试点推行。
另外,老夫还有一个建议,城外各坊的保甲长近来参加夜课时,老夫已让技校的学员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旗语和锣号信号。
若真要疏散,可以用城头上的号炮为令,三声炮响,各坊保甲长各自带队按照预定路线有序入城,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全部撤完。”
陆安点头,这个细节他没有想到,但顾炎武已替他想了,便点头说好。
随即旁边贺道宁跟着站起身来,将面前的账册翻到昨晚加班核算出来的那一页,汇报的数字一丝不苟:“公子,属下昨夜已核算过。府库存粮加上去年秋粮的新入,扣除日常供应,还能支撑大军八个月的口粮。
綦江铁矿和南岸船厂的焦炭库存也已在月初做了紧急补充,足够军工局满负荷运转三个月。另外,下官已将城外各坊的在册人丁重新核对了一遍,疏散路线图和接收点分布图明日即可交中军部审定。
城内的空置房屋和庙宇也做了统计,可临时安置两万以上的避难百姓。粮草、医药、被服,都已开始往城内转运,公子放心。”
陆安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个当世大儒,一个地方能吏,通力协作将他的大后方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两人微微颔首。
眼见所有任务分派完毕,陆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计划书,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诸位,本次清廷三路进攻云贵川,大出八旗精锐,调动十三万大军,意图彻底摧毁我西南抗清力量!
这是自多铎下江南以来,清廷对我大明现有疆土发动的最大规模攻势。他们以为孙可望死了,云贵乱了,云贵川便是一盘散沙。他们以为有了布防图,有那可恶的汉奸带路党,便可以如同当年入关那样势如破竹。”
他缓缓直起身,竹鞭在桌上重重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们重庆夔东不是孙可望。我们不会内斗,不会在清军打到家门口的时候还在窝里斗。
我们是夔东十三家联盟!是赤武营、舟山营!是从岳州打到衡州、从镇江打到荆州、从未后退过一步的抗清王师!
清廷倾尽精锐来攻,那便让他们来!这一仗,我们不要管云贵西营怎么打,李定国和刘文秀有他们的仗要打,我们只管打好我们自己的!”
“先灭川北吴三桂、李国翰,再回身南下,入云贵,再助晋王灭了洪承畴、多尼、赵布泰!”
陆安猛地握紧右拳,重重捶在舆图上川北的位置,拳面砸在牛皮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抗清复明,便在此一举!清军虽众,我等何惧之有?”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张被炭火映红的脸,然后将最后的话一字一顿地砸在桌上。
“挡我兵威者,皆碾为齑粉!”
帐中沉寂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起立大声随之欢呼吼叫。
照磨山上的风似乎也被这声浪惊醒了,重新呼啸着掠过山脊,将营房外的旗帜吹得随风而动、肆意狂舞。
那面最大号的“明”字帅旗在风中猛然展开,火红的旗面上墨色的“明”字笔画如刀,在二月的寒风中傲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