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露恩站在原地，像从前一样等待江揽月踏过镜面一样的海走过来。
但这一回江揽月没有动，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踩着绑带的短靴，上衣拉链拉到顶，略微带着点厚度的硬挺立领隔着两指空隙圈住大半根脖子，差一点就抵到下巴。
穿得也不是要训练的样子。
希格露恩彻底转过身，视线以一种不让人讨厌的方式上下慢慢扫过，从江揽月的头顶看到脚尖。
然后她略微扬着头咧开嘴笑，说：“我们是很久没见了吗？你有很多变化。”
其实在江揽月眼中，希格露恩也有很多变化。
变长的头发，拔高的身量，变得宽阔一些的肩膀，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眉宇间张扬的意气沉淀、像是寒光凛凛的骑士剑被插回了剑鞘里。
江揽月迈动步伐，走到希格露恩的身前，在希格露恩再次发问之前，她低下头，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盒子，希格露恩只看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怔松。
这时江揽月说：“这是你给我的取样盒，我还没有打开。”
希格露恩看了一会儿，唇角略微一翘，补充道：“这是已经被淘汰十多年的世界树专用取样盒。”
当然，是希格露恩那时候的十多年。
希格露恩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你见过我和艾拉了，竟然是在那个时候。”
江揽月点点头，又严谨道：“准确来说，是德莉丝。”
希格露恩又露出太阳一样的笑容，她重复：“对，是德莉丝。”
德莉丝·富德，深林纪元最伟大的美食品鉴家，在十九岁那年突然出现在格林镇之前，她叫做艾丝特拉·戈尔德，是本该被光辉帝国献给恶龙的晨星公主。
训练场中，希格露恩如此开始讲述一个不算太漫长的故事：“艾拉从小表露出非凡的魔法师天赋。”
培养一个魔法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感知地脉、运用魔力，入门就要入好多好多年。
希格露恩不到五岁的时跟随父母前往辉光帝国王城，在吟游诗人的花车上见到偷偷逃出王宫的晨星公主，彼时艾丝特拉也只有五岁出头，却能熟练使用吸引人注意的引导性魔法，从袖子里变出一朵宝石花。
在一片欢呼声中，民众赞叹这个小姑娘或许会成为一个像大魔导师阁一样伟大的魔法师、又或许会书写下一道被吟游诗人传颂的传奇，仰着头不像在看游行表演，像在看帝国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希格露恩却听见母亲发出一声嗤笑：“现在知道人家可以做伟大的魔法师。”
希格露恩的父亲拿鼻孔重重地出气：“真是一群得了癔症的疯子。”
希格露恩的父母接受家族荫蔽，并不掌权，偶尔会代表家族去参加一些宴会，都出入过辉光帝国王宫，于是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花车上顶着花环的小女孩是辉光帝国的那位公主。
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中，没有谁说辉光帝国的晨星公主可以做一个伟大的魔法师，只是说，辉光帝国的晨星公主有伟大而荣耀的使命。
如此伟大而荣耀，不见这些大权在握者去做。
希格露恩的父母觉得太扯淡，在宴会上当面翻十万个白眼，回家面对长辈装模作样的质问也死不悔改，现在偶遇偷偷跑出来玩的艾丝特拉，也愿意为这位公主多争取一点自由的时间。
这其实蛮难的，艾丝特拉的手环里有追踪魔法。
大人解开手环无果，去牵制追兵，两个小朋友在巷子里手牵手面面相觑，小小的艾丝特拉把脑袋上缠着丝带的花环取下来，戴在小小的希格露恩头上。
艾丝特拉好像一点也不急躁，笑着说：“送给你一点祝福，辉光永远照耀你的前路。”
当天是辉光帝国的光明节。
小小的希格露恩注视着那双绿眼睛，脑子一抽，说：“我们逃跑吧。”
优秀的骑士和拙劣的骑士当然牵制不了王宫的精锐士兵多久，只够天资愚钝的小小骑士和天赋异禀的小小魔法师从这条巷子跑到那条巷子。
帝国的铁壁亲王、艾丝特拉血缘上的叔叔站在巷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紧紧牵着手的两个小孩，希格露恩的母亲英姿飒爽地站在士兵中间，身边的父亲稍显狼狈，嘴巴里叽里咕噜控诉着辉光帝国的亲王太不讲道理。
铁壁亲王冰冷地注视着艾丝特拉，说：“我不知道罗勒家的小小姐怎么会和本来该在帝国王宫里的公主殿下交上朋友。”
罗勒家的小小姐和公主殿下紧紧牵起的手被铁壁亲王一点点分开，希格露恩追着往前跑了几步，被母亲摁在怀里，只能站在巷子的深处，看着铁壁亲王肩上、艾丝特拉越来越远的绿色眼睛。
本该拥有广阔世界的艾丝特拉回到私欲与谎言筑成的高塔。
而小小的希格露恩回到飞鸽联邦，生出一点朦胧的梦想。
希格露恩和艾丝特拉的友谊在这场短暂的意外中开启，此后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靠着辉光帝国王室举办的宴会偶尔见一面，大多靠信纸联系。
希格露恩说着，流露出一点轻快的怀念：“艾拉总是能够发现很多微小的瞬间。”
艾丝特拉没有朋友，不能走出王宫，总是形影单只，但并不自怨自艾。
她喜欢魔法，喜欢一株植物从种子长出长长的根茎，喜欢需要七层螺旋楼梯才能走到尽头的王宫图书馆，成功学会魔法的瞬间与成功做好一道糕点一样欣喜，深夜睡不着，坐在王宫最高处，怡然自得地看一夜流转的星星。
然后下一次寄给希格露恩的来信，就要附带一袋极星一样的小饼干。
客观来说，那是足够在橄榄城开一家饼干铺子的美味小饼干。
“我在骑士学院里经历过很艰难的时期。”希格露恩看着自己的手掌说，“我认识到自己的愚钝与渺小，认识到自己很难阻止艾拉的命运，但艾拉总是很平和，她的信支撑我走过许多艰难时刻。”
安静听了好一会儿的江揽月托着下巴，忽然问：“你为了阻止艾丝特拉的命运做了什么？”
希格露恩坦诚道：“我没办法干涉辉光帝国的内政，在我的打算中，我会直接前往龙巢截留艾拉。”
她当然不会单枪匹马对上龙，她会偷偷借助家族力量使用一些小伎俩，在龙巢附近制造出一个骑士学院学生可以接取的任务，然后她会在那里遇险，教会骑士学院会来营救七年级的首席。
江揽月被这样粗暴的计划震撼，干巴巴道：“那你很胆大包天不计后果了。”
希格露恩哈哈大笑，很自得道：“那时我还小，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能做成，那也很了不起。”
但希格露恩没有做成——或者说，她没来得及做成。
七年级初的时候，希格露恩遇见一位宝石商人。
江揽月了然道：“铂瑟丝·戈尔德。”
希格露恩看着她的眼睛纠正：“铂瑟丝·欧珀尔。”